时值秋末,天高而云淡。
山寺客舍小院,曲廊回环,几竿瘦竹倚墙而立,竹叶半青半黄,偶有风过簌簌作响。院中有方寸石砌浅池,浮着几片枯荷叶,水色澄碧,映着天光云影。
上午阳光温煦,满院融融的暖意。
宫尚秋应召而来,先于廊下问那值守的内侍:“陛下今日圣意如何?”
内侍深知宫大人与陛下的关系,低声道:“昨夜陛下不知怎的兴起,夤夜来此登山。今晨在过云亭与恩泽侯同观了日出,归来时尚且颜色和悦。只是用过朝食后,便面有不豫,想必是寺中斋饭不合口罢。”
伴君如伴虎,宫尚秋笑笑,安慰他两句。心知就不必问陛下为何出现在恩泽侯所居禅院了,只垂首入内。
隋仞山正独坐于通向内院的里室,开着窗,凉风自内院穿屋而来,淡淡檀香,隐约听见僧众诵经之声,若有若无,衬得这一处愈发清寂。
身前横一方紫檀案几,堆着数道奏疏,隋仞山摊着一道来自江南的奏疏,正是金陵现任巡抚赵岩所呈。
见宫尚秋进来,抬首道:“这赵岩,每回奏事,总爱写些什么风物吃食、湖山胜景。朕看他怕是只知享乐,全忘了巡抚之责。”
宫尚秋躬身道:“赵大人能将金陵治理得物阜民安,方有余裕言及风物。若非政通人和,又怎说得这般轻快?”
陛下冷笑一声:“赛氏在他隔壁作乱,他也敢当不知?”
他抬眸看向宫尚秋,语声沉沉:“江南是个好地方,朕不忍其沦于贼手。你且说说,遣谁去合适?”
宫尚秋略一沉吟,答道:“按说,贺将军最宜。他是儒将,祖籍金陵,与赵岩一文一武,正可互补。只是……”
“只是贺实刚得幼子,未必愿离京。朕也曾许他,暂不远遣。”隋仞山接过话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除此之外,最妥当的人选便是你了。”
宫尚秋闻言,拱手笑道:“原来陛下早已成算在心。臣领命,定不辱君。”
陛下微微颔首,细细交代了诸般事宜。宫尚秋一一谨记,方躬身告退。
宫尚秋并未即刻下山。寺中尚有一桩积案未了,需他亲自交割。
大理寺将自外地调来的牒文档案与寺内挂单僧众的供词逐一比对,竟查出两名逃窜多年的重犯,冒名顶替,混迹于此。
证据确凿,案卷分明。宫尚秋带人携令面呈住持,并着人将那一干假僧尽数缉拿。
寺中僧众闻风而动,三三两两聚于廊下观望。宫尚秋环顾四周,忽问:“怎不见那释慧师父?”
有人以目示意,却见那小沙弥独自立在人圈之外,垂首不语。
他瘦瘦高高的,一身皂色法衣,头铮亮,脸洁白,像方才在陛下院子里见到的竹子,迎着日光熠熠。
宫尚秋拨开人群,行至他面前,俯身问道:“释慧师父,你便不担心我手中这份名单里,也有你的法号?”
释慧低头,朝他合掌,默然不应。
宫尚秋冷笑一声,扬声道:“将此人一并带走。”
释慧并不挣扎。他心下明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迟早有败露那一日。上回与方丈初见时,他便已走过一遭那样的心路,如今事到临头,反倒觉着轻快。
宫尚秋手中握着一卷自外地调来的案宗,徐徐道:“释慧师父,你说你从江南云清寺来。那云清寺中,确有一名与你法号相同的僧人。只是这上面将那人的生辰八字写得明白,算至今日,已是不惑之年。你呢?”
他说着,伸手捏住释慧的脸颊,似笑非笑:“你……可有不惑之年?”
释慧垂目不语。
他当然没有,他甚至不及弱冠之年,在寺里只能算小沙弥。
少年玉莹雪肤,唇红齿白,一双黑眼明亮有神,便是破旧的坏色衣,也掩不住一身风流鹤骨。
宫尚秋敛了笑意,沉声道:“假冒僧侣,是何等重罪,你心里清楚。还不快从实招来,你到底从何而来,又是何等身份?”
释慧待他松开手,神色平静道:“我的确不是大人所言那位僧人。只是法号相似罢了,但大人有一句话错了,我并未假冒僧侣,的的确确是怀远方丈座下弟子。此事,大人尽可去向方丈求证。”
宫尚秋盯着他的脸,心下已是了然:“你既敢说这话,想必早已与怀远方丈通了气。我再问也是枉然。但你履历造假一事,终究是罪过,抵赖不得。”
释慧垂眸道:“我乃两江省人氏,俗家姓名……既已剃度出家,便抛却俗名。大人又何必苦苦相逼?”
“卢听鹊。”
宫尚秋忽然开口,唤出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