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微起,隋仞山戴黑纱幞头,穿赭黄丝帛夹袍,腰系九环白玉蹀躞带,足蹬乌皮六合毡靴。袍摆随风微动,威而不猛,简而能尊。
他身前的白昱裹着一身僧伽梨,腰上无缘带,布袜青鞋,在晨风中被吹得衣袂轻飘,薄如蜕过的蝉翼。
隋仞山怔立当场,眸中惊愕与慌乱交织,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亦不发一言。
白昱唇边犹带一抹湿红,忽而挑眉笑道:“怎么,头一回与男子亲近,傻了不成?”
自那夜将心事尽数托出,他便已无所顾忌了。
身后早无一物可失,脸面也早已抛却,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他这一生兜兜转转,求的不过是眼前这个人罢了,当年因着种种顾忌,心愿未了,如今既然已经剖白至此,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隋仞山自惊愕中回过神来,却见白昱面上满是戏谑之色,一副破罐破摔、坦坦荡荡的轻薄模样。他心头倏地闪过当年在金陵听过的那些关于十二王爷的风流韵事,什么雨琵琶,什么艳词淫曲,那些传闻此刻都涌了上来。心头那股难以平复的悸动,忽然就变了味道。
他抬手,用指节缓缓抹过唇上残存的温度,嘴角一撇,冷笑道:“是比不得恩泽侯这样久经情场的熟客。”
白昱眉梢那点笑意,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熄了下去。嘴角仍勉强扬着,声音却淡了:“在你心中,我竟是那样的人么。”
“那你是什么样的人?”隋仞山逼近道,“你来亲口告诉我。”
“我……”
“你什么都不说。”他眼中的失望如潮水漫漫,“你从来什么都不肯说,又怎能指望我次次都猜透你的心思?朕不是那等解语花!”
白昱垂首,声音低下去:“就当那些事都过去了罢,权当没有发生过。”
“没有发生过?”隋仞山几乎要发怒,“你方才对我做的事,也能当没有发生过?!”
这一声喝得大了些,惊得远处打盹的侍卫们纷纷探头张望,一个个面面相觑,恩泽侯究竟对陛下做了什么,竟惹得天子这般盛怒?
白昱抬眼望他,神色沉静如水:“你到底想要如何?”
隋仞山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你当初想要如何?”
白昱不语。
隋仞山盯着他,那目光似要将他穿透:“你想要和我在一起,是么?”
白昱苦笑道:“是又如何,你既无意,我亦不强求。”
“我并非……我只是……”隋仞山忽然抬手揉捏眉心,似要将那纠缠的思绪一并揉散。
他并非对白昱无意。只是这些年来,从未往那情爱二字上去想过。他是挂念着他,梦里也想过他,可那只当是知己之情,是蓝颜之交的牵挂。当初在金陵,虽也曾听过三言两语关于十二王爷“好南风”之类的传闻,他只当是市井谣传,从未往心里去过,从未想过,白昱竟真的是断袖。
自从得知白昱当年为他弹的那曲是《凤求凰》,隋仞山便隐隐觉出不对来。再细细回想这些年交往间的点点滴滴,那些凝视,那些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怎能还不明白?
只是他不懂。
既然白昱爱慕他,为何从不言明?为何还要纳妃?为何让他一个人猜了这许多年?
隋仞山不知该如何作答。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说不出一句。可白昱方才有一句话是说错了的,他隋仞山对白昱有意,这份情愫,不论唤作什么,从来都不是白昱一人的强求。
隋仞山不知如何说清,不知怎样解释。言语能承载的东西实在太少。
于是隋仞山干脆不再开口。
他望着白昱波光粼粼的眼睛,然后倾身,吻了上去。
就像白昱吻他那样,甚至,比那更深沉一些。
隋仞山望着他,声音沉涩:“若你心中所想是得到我,那我亦不妨告诉你,对你,我也曾有过同样的念想。”
白昱唇角微动,似笑非笑:“陛下原来是荤素不忌。”
“可惜。”他的目光淡了下去,“你虽愿,我却不愿。”
隋仞山纳罕:“为何?”
“陛下已有妻妾,有子嗣,却要与我有染。”白昱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峻,“敢问陛下将我置于何地?陛下不怕天下人嗤笑吗?”
“妻妾子嗣?”隋仞山眉头微蹙,“你从何处听来这些?”
白昱不语,眸光微垂。隋仞山忽然想起夜宴前那段插曲,恍然道:“你说的是惜眉?”
“她早已嫁与贺实为妻。那日我不过是抱了抱她的孩子,你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