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怀远大师与他的入室弟子单独进行“小参”。
释慧惴惴不安地跪坐在白昱身侧。
白昱拂袖为面前老者斟满一杯茶,轻声道:“师父这些年,可还好?”
怀远大师眉须皆白,面上皱纹交纵,粗糙如老旧树皮,像饱经风霜展开的古时书画。
“怎么算好与不好。”
老僧呷一口茶,悠悠说起这几年云游的见闻,他独自如何一路南下,渡海谒见海南妈祖、观音道场,又如何西行出关,见大漠孤烟,还有于石窟中静默千年的敦煌残影。他讲自己如何在天地间行走,在众生里穿行,照见自己的本真佛性。
说到此处,老僧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里透出几分萧索:“只一桩憾事,山高路远,身边连个帮着点灯的人也无。夜里抄经,还得自己摸索着添油。”
他抬眸望向面前的弟子:“当年为师邀你同行,你犹豫不应,而今可觉后悔?”
白昱垂首,声音低沉:“弟子悔不当初。”
事过言悔已晚。他转向身侧的释慧,轻声道:“师父,这位是我擅自替您收的弟子。兴许往后您身边便有人点灯了。”
闻声,释慧膝行两步,叩首于地:“弟子释慧拜见大师!弟子本是逃难至此,为求生路,谎称是大师弟子,混迹寺中。白师兄替我遮掩,皆是弟子的过错,弟子愿领责罚。只是弟子而今一心向佛,恳求大师慈悲,容弟子留在空门,侍奉左右!”
怀远大师未责怪白昱的自作主张,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秉性,因而只是盯着释慧,打量过后,隐有佛怒:“你私自剃度,终是于礼不合。今夜既逢老衲,便予你两条路走。”
他面如霜叶,徐徐道,“若你并非真心向佛,明日一早,老衲与你盘缠,你自离去便是。若果真一心皈依,今夜老衲便为你行拂尘授衣之礼,全了这一场法缘。”
释慧听出话中回旋,再度伏地叩首,声泪俱下:“弟子早已洗心革面,诚心向佛,再不愿离此空门!”
“善。”怀远颔首,“入我佛门,当问遮难。”
释慧在寺中这些时日,早就明白这些,他心中下了决心,道:“弟子无犯重难,却有轻遮。”
“吾母本是扬州瘦马,幼鬻于乐籍,后纳为豪强侧室。吾父何人,母从不言,弟子亦不得知。
那豪强有一子,素好南风,见弟子年少,屡次狎色相侮。母亲年老色衰,郁郁成疾,于某年秋深病殁。弟子想着,如此境地,终不免于受辱而死,干脆逃了出来,一路向北。
此行饥寒交迫,某日弟子将毙于道,幸遇一位游方僧,施粥救了弟子。我二人同行不多久,途中便逢大疫横行,那恩人竟染疾而亡,弟子恐其曝尸荒野,便掘土为穴,为其埋骨。弟子将他数卷遗经收起来,弟子虽不知佛法,然不时展卷诵之,若有所慰。辗转三载,至长安时,为求谋生,一时出此下策……”
烛光煌煌如火,释慧跪叩怀远,道:“我今于大德所,求情出家,惟愿大德慈悲,听我出家。”
怀远听完他的话,垂眸望着他秃亮的头,道:“从今往后,行事不得害命,不得偷盗,不得妄语。此三戒可能持守?”
“弟子能持!”
“可敢发誓,此生尽形寿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弟子释慧,再次立誓,此生尽形寿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若能照此修行,”怀远缓缓解下褊衫,枯瘦指尖拂过这件黯旧的坏色衣,“我便收你为徒,授你法衣。从今而后,你便是佛门弟子了。”
释慧笑着接过师父的衣裳,泪如雨下。
白昱望着两人,唇边也有了一抹含涩笑意。
夜色如墨,小云楼未燃灯火,薄云藏雾,看不清轮廓。
隋仞山负手立于殿前,远远望了一会儿,问道:“恩泽侯怎么今夜又宿在寺中了?”
他有两三天没见着小云楼的夜光了,白昱还未归。
新任的御前侍卫躬身道:“回陛下,听闻怀远大师云游至此,寺中近日定会开法坛斋会,侯爷许是因此耽搁了。”
“怀远大师?”隋仞山微一蹙眉,倒是经年未闻的名号了。
侍卫见陛下神色有异,暗自揣度,忽地心头明了,当今御讳“远明”,这“怀远”二字,岂非正冲了圣讳?登时冷汗涔涔,小心翼翼道:“陛下……可要命那大师改个名号?”
隋仞山淡淡瞥他一眼,语声无波:“朕何曾在意过这些?若要人人避朕的讳,天下不知多少人都要改名换姓了。”
侍卫不再言语。
都说当今陛下脾气是极好的,凡事先有商量,从不轻易动怒,只一件,但凡牵扯到恩泽侯的事儿,便没得商量。
恩泽侯住进小云楼,便如一根刺扎进了满朝文武心里。那地方原是预备给未来皇后的处所,他一个前朝亡国君住进去,算怎么回事?
可众人也只敢背地里嘀咕两句,谁也不敢当陛下的面去触这霉头。
侍卫方才讨了个没趣,这会子只垂手侍立,再不敢多言。
偏隋仞山反复问起:“他一个俗家弟子,寺里有什么可忙的?”
又道:“那怀远大师竟有这般名望?朕竟从不知晓。也不知那法会是个什么模样。”
侍卫听皇帝念叨了几回,忍不住道:“陛下若真好奇,何不去寺里瞧瞧?只是法会上必然百姓云集,人多眼杂的,若有歹人……”
未说完,陛下忽然截断他的话,“说的是。”
侍卫一愣,尚未会过意来,陛下已转身入内。
隋仞山一面叫人为自己更衣,一面吩咐道:“去牵马来,再点几名禁卫,即刻备马随朕出发。”
“陛下?”侍卫以为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