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昱打断他，目光如霜：“陛下既妄享人伦之乐，可若与我在一起，我便要你此生不得再近女子，亦不得有染他人，你可做得到？”他说着后退一步，决绝而坚定。“若不能，方才之事，只当从未发生。”

隋仞山心头一紧，慌忙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仿佛慢一步，眼前人便要化作烟散去。“可。”

白昱淡淡看着他，不喜不悲。

隋仞山知道他要的不是一个字，他握紧白昱的手，敛容正色，沉声道：“我隋仞山以大燕社稷向白扶竹起誓，此生若负卿，愿身夭寿促，嗣续断绝，社稷倾覆，骸骨不全！”

每一个字都粗粝，却掷地有声。那是白昱平生听过最恶毒的诅咒，却偏偏是隋仞山对他自己下的。

白昱凝望他良久，终于轻轻颔首。他如施恩般，踮脚吻落在他的唇角。

日头升起来了，隋仞山后背发了薄汗，他臂弯微动，很想用力将这个人拥入怀中，偏想着此时此地不适宜，身后尚有侍卫随行，只得生生压下那念头，只低声道：“跟朕回宫罢。”

二人并肩归至客舍，共进早膳。

大兴善寺晨时常食煎茶粥配一碟酱瓜，因着隋仞山身份尊贵，特加了胡麻乳粥、鹿尾酱配蒸芋艿、乳酪和假鼈羹，仍是素净小食，算不得丰盛。

白昱再次拒绝了回宫的提议：“师父后日开坛讲法，我须得在旁襄助，脱身不得。陛下自己回去便是。”

隋仞山一时语塞。好容易两心相照，却要这般别居两地，着实难耐。他沉吟片刻，道：“也罢。这三日本是休沐，无须开朝。朕让他们将奏疏送到山上来批阅便是。”

白昱眉峰微蹙，眸中里带了嗔怪与揶揄：“陛下这便要行昏君之事了？”

隋仞山一笑，道：“放心，近日朝中无甚大事。”

白昱却淡淡接道：“我在长安街头都听闻楚王欲复南朝的消息了。陛下竟不知么？”

隋仞山闻言，似笑非笑望着他：“既如此，你不妨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白昱垂眸，拈着一块蒸芋，语气疏淡：“在其位，谋其政。我只关心后日师父的法会。旁的事与我无干。”

隋仞山搁下竹箸，徐徐道：“若当真毫不关心，怎偏偏入耳？”

白昱神色微凝，不悦：“陛下此言何意？”

如今身份已殊，旧事如鲠在喉，总绕不开那一道坎。隋仞山自知又犯了较真的毛病，忙垂下眼拾起筷子，改口道：“朕记得寺中僧规有言‘食时肃然，不宜言语。’是朕多嘴了。”

白昱心中冷笑，原是他喋喋不休先破的规矩。如今倒拿来做挡箭牌。

白昱如今倒是全想通了，心下反倒一片澄明。

该说的都说了，该了结的也了结了。他与眼前这人之间，再没什么藏着掖着的秘密。那些年积攒的爱也好，怨也好，皆在今朝水落石出，尘埃落定。

其实最后无所谓得到不得到。

他北上之初，也只是想再见他一面罢了。

多年心事，如今尽数释怀。再对着隋仞山，他反倒没了顾忌，想笑便笑，想骂便骂，想哭便哭，想死便死。前朝种种，恍如昨日，又恍如隔世。那一段君临天下的日子，像做了一场大梦，只可惜，算不得好梦，他亦无甚留恋。

眼前人已是九五之尊，对他这个亡国之君存着几分猜忌，原也寻常。只是，到底意难平。他可以容忍提防，容忍疏远，可这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经意试探，终究叫他心下失望。

这顿饭的后半程，两人皆没再言语。

隋仞山要阅折子，白昱自是不便继续陪侍在侧，以免窥得什么要紧机密，便早早告退，只说去给师父请安。

这厢留下隋仞山一人，独对着满案加急送来的奏疏，御笔捏在手里，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隋仞山心里反复琢磨未透，他们明明刚互诉情意，方才还亲吻过，怎的转眼间，反倒比从前愈显疏离了？

不应该。

为什么？

他是个聪明绝顶的男人，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

楚王，都怨那造反的楚王。

该死的赛老贼，抱着个不知道哪儿寻来的小杂种，就要复辟前朝正统，就该狠狠磋磨了这帮人的锐气，叫他们挫骨扬灰，叫这天底下唯余燕朝这片土地，再无人敢生二心。

到那时，他与扶竹之间自然也便没了什么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