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医前来禀报恩泽侯的脉案时,隋仞山神思不属,犹自想着昨夜种种。
隋仞山越想,越觉得不对,蹊跷。
昨夜追上去,原本是要问个明白,问他白昱,凭什么摆出那副委屈的模样,问他先前凭什么对自己那样冷漠绝决,还说什么对得起自己的话……
可后来怎么变成了这样?
隋仞山一想昨夜情形。
自己竟将人搂在怀里温言软语哄了半宿,还低声下气赔了不是。
固然是自己有错在先,可那人难道就全然无过么!
太医讲完,在下首听候吩咐。
隋仞山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命他退下。
之后,二人有几天没见,白昱独自去寺中进香。
恰宫尚秋奉命与秉笔太监一同于寺中核查近日游方僧众牒册。
释慧奉住持之命,辅佐宫尚秋二人整理文书。晌午将近,那秉笔太监出去更衣,释慧请为两人烹茶,小作歇息。
宫尚秋与释慧相对隔案而坐,想起今日阅至某游僧卷宗,对释慧轻叹:“我见有梵僧自天竺万里而来,历经流沙雪岭,途中丧徒三人……飘萍之身,犹怀渡世之志,众生求法之苦,实可恻叹。”言语间竟透出三分物伤其类之意。
释慧倒茶,而后合掌劝慰道:“小僧知大人身侍紫闱,亦经无常之苦,然大人虽损形无全身,然菩提自性本无缺减,更无须顾影自怜。”
“无全身?”
今日虽为公务,宫尚秋却身着常服,许是与秉笔太监的衣裳颜色相似了些,他似乎意识到释慧误会了什么,一下子红了脸,“我……我并未净身,不是内宦……”
释慧也知自己会错了意,羞赧地低头连念佛号,说:“小僧冒犯,还请施主莫怪罪……”
“无碍,无碍。”尚秋说,“小师父你还用不用茶,我给你倒……”
他看窗台的花盘,看书架的经籍,又看面前人脖颈上的佛珠。
在对方抬头看来时,尚秋猛地扭身望向窗外,仿佛一直在欣赏风景,喃喃道:“阳光真是正好,你说是不是啊,释慧师父?”
说着问着,尚秋自然地转回头,将目光放在他的脸上,看他眼角那颗浅淡的小痣。
巧是在这时,白昱扣门来访,道:“方才那小沙弥告诉我,说师弟你在此处……”
一进门,便看见宫尚秋也在此处,面露诧异,宫尚秋立刻起身,道:“侯爷。”
三人寒暄几句,得知他们在忙于公务,白昱不好打扰,说自己出去转转。
等午后下山时,宫尚秋说正好同行,释慧送他们至寺门前。
宫尚秋与那秉笔太监同坐,白昱独自坐一辆马车。两车前后相隔几百米而行。
从山上下来到京郊,回城中仍需要走一段路。白昱在马车里阖目养神,忽然听见破风之声,一支箭矢突然穿透飘拂的锦帷,自他面前“夺”地钉入身侧厢壁。
外头车夫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辕马惊嘶立起,车厢摇晃间白昱隐约听见宫尚秋厉喝声。
白昱心知有变,不敢启门窥探,只将身子紧贴在车厢角落,指尖陷进青罗坐褥里,听那厮杀声由远及近,愈发明晰。
不知道这些杀手刺客是冲着他来的,还是意在宫尚秋诸人。
如今这世上谁会想要杀他呢?
一个亡国之君,阶下囚。
隋仞山?
不会。
白昱敛目。
隋仞山若要杀他,何须这般周折?
毒酒、白绫,哪一样不比此刻更干净利落。
况且,今日宫尚秋正在车外。
那便是朝臣中有人容不下他?
他这副残躯,一个徒有虚名的亡国旧主,又碍着谁的路了呢?
也许是甄丞相。
也许是旁人也未可知。
隋仞山很快便知道了他们遇刺的消息。
宫尚秋亲自至御前禀报,言那些刺客皆为死士,无一生口,刃上淬毒,行事实是狠辣。
“他们人数不过五六,然臣观其面骨形貌,似是闽南一带军伍出身……”
隋仞山闻罢,沉吟不语。
楚王的人吗?
不一定。
闽南虽为楚王藩地,然赛氏蛰伏数年,去岁又被他重创,若要刺杀也该来刺杀他这个杀子仇人才对。
断不该为已经是恩泽侯的白昱轻动干戈。
倒是朝中……不乏嫌忌恩泽侯者,这些人欲除白昱而后快,再嫁祸楚王,亦未可知。
隋仞山眸光微转,落在跪地的宫尚秋身上,忽而淡淡一笑:“说来也奇,怎么你前脚离了他,后脚他便遇了刺客?”
宫尚秋叩首不语。
隋仞山语声稍顿,眸色沉沉,“这幕后之人,倒是对京中人事熟稔得很。你本该上午便回城述职,若非耽搁了时辰,与他同行……恐怕就叫那些刺客得手了。”
一念及此,隋仞山心中竟生出几分后怕来。
“此事必要严查,查出个水落石出。”
宫尚秋:“是。”
隋仞山垂目望着恭敬叩首的宫尚秋,这人是他的心腹,是他最趁手的刀,也是唯一敢将白昱性命托付之人。
可上回白昱喝醉了酒,呓语时唤的偏是宫尚秋的名字,隋仞山对此始终耿耿于怀。
思及此,隋仞山忽而闲闲道:“说起来,你跟了朕这些年,始终孤身一人。是朕疏忽了你。若有意中人,卿只管请旨,便是寒门庶户、教坊乐籍,朕也与你玉成。”
宫尚秋面上倏地一红。
隋仞山何等洞明,兼之多年相知,情同手足,心下已自了然。
“哦?果真有心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