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昱在窗边矮榻上醉倒了。
不知何时,隋仞山悄然走进小云楼昏暗的内室,月光从槛窗流泻至他的靴边,他却停在暗处,伫立在没有光的地方,静静地打量着榻上人。
素绫长袍迤逦榻沿,月华渡在衣褶间泛起凌凌冷光。那人就伏在榻边,脖颈枕着曲栏,头向下垂着,乌发半落,随呼吸微微颤动。
隋仞山捻了捻指尖,想将这幅情景摹入画中,又觉得自己的笔技实在画不出十分之一的神韵。
他终于确定白昱睡沉了,于是迈进那片属于月光的领地。
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时,白昱在他怀中偏了偏头,掌中虚握的鎏金觞“咚”地落在脚下葡萄联珠毯上,只余闷闷一声。
隋仞山将人稳稳抱着,转身安置到帷帐深处的壸门榻上。
他一手托着白昱后颈,另一手去理那青丝枕,隋仞山动作顿了一下,指尖触到异样,从枕下缓缓抽出一根绳。就着漏进的月光翻过掌心,他看见自己布满纹绫的掌间,静静卧着一枚骨哨。
这枚骨哨着实眼熟,他想起来了,是来自五年前的胡族沙地。
头狼喉骨磨就的哨子,鸣声锐利,能穿透厚重的风沙。
这骨哨是胡族首领身份权力与能力的象征。每一个继任的胡族部落首领都需要独自闯入狼群,亲手斩杀头狼,剔骨铸造一枚属于自己的哨子。
隋仞山犹记得当年初得到这骨哨时,那位年轻的首领才继位不久,骨哨崭新,表面犹带粗砺的磨痕。
那时,他带人伏在山坡暗处。于朔月无光之夜开弓松弦,将那个尚且年轻的首领一箭穿喉。
尖锐的哨声兀然而止,血沫炸开,只余气音散在风里。
黑鹰在头顶盘旋,他朝夜空射出一支点火的响箭,蛰伏沙丘后的万千人马应声而动,向光聚来,袭击敌营。
那一箭里半分是本事,半分是赌天命垂青。连隋仞山自己都不敢想能一箭正中要害。激动得热血轰然冲上颅顶,眼睛里燃着火一样,心跳比马蹄更急。他带人踏平胡部大营,将那枚骨哨缴获在手,已近黎明,云散去,风疾裹沙,日月并悬于将晞未晞的天穹。他的眼睛亮过世间任何一种光。
这是独属于隋仞山的头一场大捷。自此收服部下,开始接替父亲的权柄。
他把玩着骨哨,抬臂接住狩猎而归的鹰,黑鹰敛翅歇在他肩头,慢条斯理梳理翎羽。他仰着头颅,对宫尚秋笑着说:“陛下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
骨哨随捷报一同驰送金陵。
他只想与远在千里之外的白昱一同分享这喜悦。
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金陵千里迢迢派来了一个督军宦官押送粮秣与赏赐。
隋仞山抚摸着已经被人摩挲得光滑如玉的骨哨,忽然觉得,原来八年光阴,竟能磨去这许多东西,
年少的意气,坦诚的感情,与天赌命运的勇气。
自他挥剑斩下那阉竖的头颅,决意裂土自立之日起,就知万事再无回头路。
隋仞山将骨哨默默拢入掌心,为榻上人掖好锦衾。
正打算将骨哨放回原处,手背忽然覆上一片温热,那人一张小脸自发堆中露出来,双目仍阖着,唇瓣翕动:“……”
隋仞山身形略僵,顿了顿,弯腰蹲下俯身凑近去听他言语。
只见白昱睫羽湿漉漉黏作缕缕,唇色被酒气醺得殷红秾艳,一开一合间宛若沾香颤翅的红蝴蝶,诱得人挪不开眼,直想衔入唇齿间,困教这蝴蝶再无处可飞。
隋仞山忍不住再挨近一点,去听白昱说什么。
红蝴蝶醉熟了,呢喃间吐出两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尚秋……”
隋仞山的脸色倏然沉下,恨不得将指间骨哨摔掷到那张酡红的脸上。
他咬牙切齿地腹诽:“日日夜夜守着我的东西,张口却叫别人的名字,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口是心非?”
“没良心的冤家!”
“为什么不唤我的字了?几个月前不是还会软着声说的吗?你总是这样,忽冷忽热,忽远忽近,让我捉摸不透。”
他的指尖轻颤着擦过白昱发烫的颊侧。
床上人忽然难受地蜷起身子,小脸皱起,眉头紧蹙,含糊不清地呢喃:“尚秋……水……”
隋仞山拿他无奈何,原半跪在床边,闻言只得随手将骨哨塞至枕下,起身去寻水壶。
从内室转出时,隋仞山见宫尚秋仍侍立在门洞边,似是专门候着他离开,便要进去伺候。
隋仞山心下不豫,低声叱道:“你好歹也是朕亲拔的昭武校尉,怎么才几日便被他驯成这么副奴颜婢膝的模样了?你明日便回左骁卫去,不必再来此处当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