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秋虽然不晓陛下怎得忽然转性,只垂首应诺。
隋仞山在外间巡视一遭,未见水壶踪影。宫尚秋却趋前低声问:“陛下在寻何物?”
隋仞山现在一看见他就觉得烦闷:“你怎还不退下?速去命人烧些汤水,再煮碗葛花解酲汤送来。”
宫尚秋这才躬身退去。
白昱向来体弱不胜酒力,从前宴会只浅尝甜酒罢了,极少如此豪引饮,又因北地酒烈辛辣,此刻腹中绞痛,本就睡不踏实,又素来眠浅,被外间响动一惊,便醒了。
白昱拧着眉细听,听见那人在外室来回踱步,迟迟徘徊不入。
白昱心里惊诧,他们不久前才大吵一架,隋仞山怎会夤夜前来,转瞬新愁旧怨涌上心头,终究意难平,也不管他是来赔罪抑或其他,白昱遂闭目假寐,只作不知。
怎奈腹痛愈来愈剧,一时不慎逸出半声低吟。白昱自认声响极轻,奈何外间那人耳力敏锐,隋仞山的脚步声蓦然停驻,片刻竟掀帘向里间走来。
白昱不愿见他,索性翻身朝内蜷作一团,他暗暗以掌心抵住腹部,强压痛楚。
身后步履渐近,来人竟在床沿坐下。
白昱脊背僵直,额角突突作痛,腹中如焚,煎熬难当,只将双目闭得死紧。
背后那人忽然探手摸来,掌心落在他肩头,本是预备抚慰的动作,不知他似乎是觉察了什么,倏地又将手收了回去,隋仞山轻声问道:“……你醒了?”
白昱不答,只将身子蜷得更紧了。
那人默了片刻,忽然又伸出手,抚至他的额前。
触及那里冷汗密布,一片凉腻。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那人的声音忽然着急起来,不由分说地伸至他的腰下,揽过他腰背,将他扶坐起来。
隋仞山的臂膀那样坚实有力,轻而易举便抱着他转过身形,迫使他不得不与隋仞山直面相对。
白昱推拒着想要躺回去,隋仞山紧紧地锢着他,只觉得这具身体轻得骇人,隔着中衣能摸到脊骨嶙峋的轮廓。
借着窗外漏进的残月余光,隋仞山看见白昱红白交错的脸上冷汗涔涔,连睫毛都湿漉漉地黏作绺,从细长脖颈到敞开的领口,被冷汗打湿的肌肤在幽暗里泛出青瓷似的光。
直觉得不对劲,隋仞山立刻高声道:“来人掌灯!传太医——”
隋仞山提声唤人的同时,白昱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白昱既不愿教人瞧见他们二人这般亲密形状,又念及隋仞山种种可恶处,他愈是挣动,腹中愈是翻搅难忍,一时蜷起的手指死死抠住隋仞山袖间金线密绣的龙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困兽撕扯牢笼。
那些经年的怨怼,无法宣之于口的苦恨,全都化作尖刀利刃搅动着五脏六腑,白昱清醒地觉出,醉意从来麻痹不了这些痛楚。
挣动间寝衣滑落,“别动。”,隋仞山搂住他的肩膀。
可白昱听不见似的,他腹中翻江倒海,酒气混着胆汁直往上涌,偏还要拼命推开身前的温热怀抱。
终于。
“呕——”
猝不及防的倾泻。酸腐酒秽泼溅在玄色龙纹锦袍上,金线绣的云海霎时污浊狼藉。秽物顺着衣褶往下淌,滴滴答答全是酒液,白昱今夜什么也没吃,腹中只有两壶烈酒。
隋仞山僵住了。
怀中人终于脱力,整个身子软软往下滑,额角抵着他的前襟,发出幼兽般的细碎呜咽。
白昱从未在人前如此不洁,嗅及周身酸臭,委屈与羞耻涌上心头。
这样的他怎能不让人嫌弃。
何况是已身为天子的隋仞山。
他再度试图推开身前人。
然而隋仞山只是脸色略变,并未松手,问道:“还想吐么,可是难受?”
白昱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先前出了不少冷汗,此时忽又落下泪,他想说什么,却又吐了出来。
值夜宫人捧着铜灯鱼贯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天子半跪在榻边,龙袍污秽不堪,却将恩泽侯虚抱身前,撑着对方肩背,不时抬手梳理对方汗湿的鬓发。
烛火入室,照亮二人讳莫如深的表情。
白昱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见,隋仞山也侧过脸,附在他耳畔,道:“今夜是朕失于持重,口不择言令你伤怀,特来致歉,望你莫再介怀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