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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秋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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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尚秋垂首不语,耳根却烧得红透了。

隋仞山觑着他,似笑非笑:“何至羞于启齿?”

宫尚秋只得再叩首:“陛下多心了。臣只愿扈从圣驾,佐成千秋大业,不敢有儿女之念。”

陛下淡淡“嗯”了一声:“退下罢。”

目送宫尚秋的背影远去,他眉间浮起一丝玩味。

数年心腹,一颦一动皆瞒不过他。

宫尚秋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分明是有意中人了,偏不肯明说,是门第悬殊?抑或那人身份不可宣之于口?

隋仞山敛眸,旋即自嘲。

反正他中意的定然不是白昱,旁的,都随他去。

恰是此刻,有南方密信递至御前。

隋仞山拈开火漆,眉目微松,想着打探了这么久,或许是玉玺的下落有了消息。

目光只及一行,他倏然变色。

隋仞山霍然起身,疾走两步。又猛然顿足,退回原处。

他隔着壁障望向某个方向,眸中复杂。

九五之尊,僵立殿中,竟方寸大乱,全然无措。

隋仞山齿关紧咬,恨地心头滴血。

半晌,他终于抬步飞似的出去了。

小云楼的槅扇门被人一脚踹开。

满室仆从惊得魂飞,及至看清来者何人,纷纷伏地叩首,口称陛下。

隋仞山全不理会,径自闯入内室。

那人正斜倚在矮榻上,凭几闲展画册,低眉凝目,竟似将此处当作了自家书斋。

这般岁月静好,哪像个刚刚遭到刺杀的人!

他这般进来,白昱却连头也不抬,好似没听见,仿佛外头天塌地陷也与他无干。

隋仞山心里窝着火,几步走至榻前,扬手掀翻了几案。画轴琅琅坠地,宣纸绫锦撕裂声中滚作一摊狼藉。

白昱抬眼望他,眸中俱是茫然,实在不解自己又因何事触了隋仞山的逆鳞。

隋仞山怒极反笑,齿缝里迸出字来,指着他道:“你!好你个白昱!好得很!”

白昱心头一凛,莫不是午后遇刺之事,牵出了什么隐情?

却听隋仞山切齿骂道:“你满口虚辞,欺君罔上!朕险些被你耍得团团转!”

“陛下此言何意?”白昱愈听愈惑。

隋仞山再不答言,将掌心揉皱的密信劈面掷来。

信笺落在白昱膝前,他垂目展读,墨字不多,却字字惊心:

“前朝皇后诸氏,今诞元子。据查,诸氏孕中或携传国玺奔楚地。楚王暗中托‘兴嗣’之议,欲尊奉幼主承袭南雁,密结江淮豪杰复辟旧朝……”

他目中尽是惊愕之色,久久不能言语。

诸氏竟诞下了一子?

彼时金陵城破,她来见他最后一面时就已经怀有身孕了?

那孩子究竟是谁的骨血?

未及细想,隋仞山怒声已如雷霆劈下:

“说什么‘灭族无后’、‘请赐一死’,原来都是诓朕的弥天大谎!为你那遗腹子打遮掩罢!倒将自己扮作孤臣孽子,做什么白衣出降,千里为质,都是演给天下人的苦情戏!”

“如今那孩子落地了,是个男婴,你便再无挂碍,一心求死了是不是?”

“今日那些刺客,就是你与他们约定的解脱之法罢!”

字字如刃,字字穿心。

白昱怔怔跪坐在满地狼藉的画册间,只觉兜头一盆冰水,将他由发顶寒透至足底。

他险死于刺客刀下,险死于乱箭之中,侥幸捡回性命,落到隋仞山眼里,竟成了处心积虑、与人合谋的一场自求死局?

他竟当他连命都不要了,只求为他人作嫁衣裳?

原来他白昱在隋仞山心中,便是这般不堪。

这般,不值得被留住。

原来这些时日,他始终在猜忌自己,始终将自己当作降城的亡国君,当作徒有虚名的“恩泽侯”。

连那夜醉后听他温言款语的赔不是,原不过是帝王家转瞬即逝的恩泽。

是了。

自己究竟在痴想什么,在奢求什么。

眼前这人,早不是那年金陵城里为他拈笔作画的小世子,不是那个为他涉险投水、湿淋淋朝他笑、问他家门的少年郎了。

从那曲逼奏于殿前的《广陵散》开始,他的心就该死透了。

白昱垂眸,声音淡得像经年隔月的陈茶。

“某有断袖之癖。平生二十余载,唯慕南风,未尝近女子之身。”

这句话,十年前初遇于金陵时,他便想告诉他。

那夜隋家世子为他作画,烛影摇红,他望着那人低眉执笔的模样,就想告诉他了。

可惜。

可惜那时的他不肯低头,总觉得先动心者便如引颈受戮,试探着犹豫着,不肯屈折那点无谓的尊贵。

这一句,终究说得太迟了。

迟了整整八年。

当初他没有勇气留住那个决意北上的少年,于是,永远地失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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