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金兽吐香,玉盘列馔。
席间有一苍髯老者离座举杯:“久闻恩泽侯诗琴双绝,今日何不就着眼前盛景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开开眼?”
说话的是张训古,他曾是南雁名儒,当年受士族权贵排挤,后投奔北燕,如今正得圣眷。
满席目光霎时都聚到白昱身上。
烛火跳动间,隋仞山垂眸抚了抚袖口,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白昱自然认得这人,拱手道:“晚生才疏学浅,岂敢在张公面前献丑。”
张训古目含精光,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他虽不接话,却有他门下学生帮腔。
那学生今年秋闱拿了头名,正是得意,他朝上首一揖,声若洪钟:“诗不作也罢,侯爷琴艺总不至于荒疏罢?都说当年侯爷一曲《破阵乐》响彻金陵,只恨不才出身微贱,无缘得闻,今日不知可有这样的福分,让我等俗耳也沾些雅韵?”他笑着请示皇帝。
隋仞山望向白昱,目光沉沉如夜:“恩泽侯可愿为我等抚琴一曲?”
白昱依旧端坐,他脊背挺直如松,指尖轻捻道:“《破阵乐》须有剑舞相合,方显金戈之气,除非陛下肯亲执剑器为臣伴舞,否则此曲断难成调。”
话音未落,席间已有老臣拍案:“放肆!”
白昱却只静静望向御座。
隔着各色身影,各色声音,像是一场不见烽火的战场。
贺实见势不妙,霍然起身抱拳:“末将粗通剑术,愿为侯爷伴舞!”
满殿寂然。
白昱垂眸不答,御座上的人亦未应声。
良久,隋仞山忽抬手虚按:“贺将军且坐。”
他对白昱露了个轻松的笑意,“总有不需伴舞的曲子可弹。侯爷另择一曲便是。”
“陛下当真要听?”
白昱死死盯着他,眸光如含霜刀,然而隋仞山刀枪不入。
“难道侯爷不愿赏朕这个脸面?”
所有的争斗最后终有赢有输,是他白昱输了。
“好、好、好!”白昱连声道好,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冷。
“臣谨遵圣喻。”
隋仞山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心,他木着脸,让人备琴。
白昱拨弦起调,奏的却是《广陵散》。
隋仞山从未听过此曲,尚自凝神细听,席间的张训古却已勃然变色,起身厉声道:“大胆!”
转身对天子道:“陛下!此獠包藏祸心!”
隋仞山眉峰微动:“张公何出此言?”
“此曲名《广陵散》,所述乃是聂政刺韩王旧事!”这老儒须发皆张,颤手指着殿中抚琴之人,“此人以暴君喻圣上,以刺客自比,反心昭然若揭!请陛下圣裁!”
听了张训古的话,白昱指下未停,反而更加沉浸其中,弦音铮铮,杀伐之气漫过琼筵玉馔。他垂着眼,仿佛置身沙场,任耳畔怒斥咆哮,皆作松涛过耳不予理会。
直到有人冲上前掀翻琴案,桐木古琴砸在金砖上裂作两截,他也踉跄跌坐在地。
琴声终罢。
隋仞山不可置信地望着殿中人,白昱低头咯咯笑着,抬起头时面色不改:“诸位不是要听琴么?怎么不愿意听了呢?”
御座之上,天子面沉如墨。
隋仞山良久才压着嗓音道:“来人,将恩泽侯押下去,候旨发落。”
一场中秋盛宴就此不欢而散。
原定君臣共赏长安灯会,与民同乐的活动也被取消。陛下没有心情去看了,遣散了诸臣。
隋仞山拂袖离席时,满城烟花正次第绽放,众臣满腹心事面色复杂地离宫。
柳惜眉接回孩子,正逗弄怀中小儿,见丈夫转身欲往殿内去,忙扯住他衣袖:“往哪里去?”
贺实低声道:“侯爷必非此意。若圣上盛怒之下,冲动行事,只怕将来追悔莫及。”
柳惜眉蹙额:“他二人相杀相剐,与咱们何干?”冷笑一声,道,“要我说,两个人都是胆小鬼,也活该落得这般境地。”
她将孩子往丈夫怀里一塞,喝令道:“这事你不许掺和。快回家安顿了孩子,咱们两个好去逛灯会,我听说今夜曲江上扎了嫦娥奔月的琉璃灯阵,若去的迟了就抢不到看灯的好位置了!”
贺实让她放心:“我早就订了楼船上层的位置,保管你能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