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将至,秋闱方毕,士子街两侧多摆着算命测字、猜枚射覆的摊子。新科举子们聚在灯棚下玩飞花令,争相以“月”“桂”“圆”等应景的字为韵作诗,笑语喧阗。
白昱隔着车窗望见,眼中流露出几分艳羡。隋仞山见状便道:“你若想去,朕陪你同往。”
白昱却摇头:“不必了。”
隋仞山沉默片刻,道:“有件事你或误会了,朕虽遣人护卫,却从未禁你足。宫内宫外皆任你随意往来。”
“你就不怕我同人串通,寻机跑了么?”
“你尽可试一试,”隋仞山目光中有胸有成竹的沉静,“看看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长安城。”
这话中尽是威胁,因他语气并不凌厉,少了几分震慑,白昱听罢也只是笑了笑。。
二人行至曲江畔放河灯,先用艾草熏洗双手,取两莲花灯。
各自写了字题在上面。
白昱俯身将灯放入水中时,微微侧目,发现隋仞山写的好像是他母亲与祖母的名讳。
水灯盈盈顺流而下,隋仞山的水灯速行而下,很快便寻不出了。
白昱想起许多年前,金陵的一个中元夜。
他们两个在太液池边放灯。隋仞山盯着漂远的灯盏出神,白昱轻声问他:“在想什么?”
“母亲只想父亲,祖母也只念着父亲,我也想他。”少年时的隋仞山望着漆黑的水面,说,“可这么多年过去,我连我爹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前一年冬,焉王以北疆动乱拒旨留于封地,未回,隋仞山为此郁郁良久,不料转年入秋,他母亲便猝然离世,祖母亦一病不起。
隋仞山想尽了伤心事,转头问白昱:“你呢?”
那时太子因“春闱诗案”被废黜储君之位,皇后正四处联结朝臣意图营救,白昱帮不上什么忙。
他沉默片刻,道:“我没想谁,我不知道该想谁。他们都说我生母秀丽无双,曾得父皇盛宠,可她生下我便去了。我总想知道她的容貌究竟生得怎样。”
白昱勉强笑了笑,“可惜就算我穷尽此生,也只能从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她的模样。”
“这么说我倒比你好些。至少,我还见过父母的相貌。”隋仞山低声道。
白昱觉得隋仞山说这番话的本意是想安慰自己的,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不会安慰人。
“可是远明,‘怨憎会,爱别离’。你一定比我更难过。”白昱说道。
他才不会安慰隋仞山。
语言的安慰在生离死别的苦难面前一文不值。
隋仞山在黑夜里悄悄抹泪,白昱默默地看着他们放入水中的河灯远去。
长安秋寒侵人,白昱冷得咬着牙,隋仞山却浑然不觉,想来是因为久居北地,早就习惯了。
“你在想什么呢?”隋仞山见他出神,便问道。
白昱抬眼望他:“我在想……”
他想起那年隋仞山的祖母病逝,焉王终于归家,为母亲守丧送葬。
隋仞山亲自将祖母与母亲的遗骨迁回故土,他随父北上执掌军务。
一去八载,早把金陵城的哭笑都葬在过往了。
可自己呢?废太子谋反被诛,贬为庶人,尸骨不得入皇陵。母后痛骂他是白眼狼、蛇蝎种,后来他登基时,母后竟投井自尽,连尸首都捞不着,只塑了个衣冠冢。
白昱想,待到自己咽气那日,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尸骨会埋在何处。
隋仞山盯着他不放,仿佛不得答案不罢休。
白昱轻笑:“我在想这盏灯能不能游到秦淮河去。”
隋仞山笑道:“这倒有些难了。”他见着白昱在莲花灯上写的几个字“苦海慈航”,这个人像没有心似的,又像是把全天下人都装在心里,好像永远高悬如月,令人触不可及。
莲花灯到不了秦淮河,就像一个人注定入不了另一个人的心。
不过也罢,就这般咫尺相对,遥遥相望,了却此生,也算不得遗憾。
时序近中秋,西域诸国使臣络绎入京朝贡。宫中特设大宴迎宾,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及鸿胪寺诸官皆在宴上,当时殿中锦帷绣幕,烛影摇红。
宴间西域使团献上舞伎乐姬,有健硕胡人男子袒胸肩膀跳胡旋舞,立在毬上旋转如风,配着琵琶羯鼓声震殿梁,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然而隋仞山向来不懂音律,对那胡人舞蹈更是欣赏不来,他在御座上如坐针毡,不时啜口茶提神,让司礼监循例赐赏,以显君恩。
礼尚往来,外宾献艺后,长安教坊司上前献乐,只见有一红衣琴师敛襟而坐,轻拢慢捻,隋仞山本都要打瞌睡了,琴声一起,他骤然怔住,险些摔了手中茶盏。
待曲终人欲退时,隋仞山抬手道:“且住。”
一时座下诸臣皆向他看过来。
隋仞山觉出几分不妥。
此时宴未毕,百戏仍陈。
他便低声命内侍将那琴师悄悄引到殿后小阁中候着:“朕有事要当面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