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席散人静,隋仞山见了那琴师。
“你今日所抚之曲,甚合朕心。未知曲名是什么?”
那琴师含羞而笑:“回陛下,奴弹的是《凤求凰》。”
隋仞山像是被人砸晕了头,喝醉了酒,他疑惑不解,浑浑噩噩,他直愣愣地盯着那琴师,似乎妄图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另一个人的答案。
殿内烛光摇影,更深夜半未熄。
后来,连白昱在小云楼也听见风声,都在传陛下欲纳一名乐伎入宫为妃。
白昱正在作画,一笔之错便毁了那石上的鹰鹫,他随手团了画纸掷到地上,道:“那琴师难道是仙子托生不成,竟然能将木头也点化了。”
说起来,他有好些日子没见过隋仞山了。
倒不是因为他足不出户,相反地,他常常在宫中闲逛,有时还出宫去,到大兴善寺中上香,与他那“师弟”说说话。
同在宫中居住,隋仞山像躲着他似的,有几回在御花园中撞见隋仞山和几个大臣边聊政事边散步,本该他先退避的,反而隋仞山先急匆匆地带着众人掉头。
让他尴尬不知所措。
白昱想从宫尚秋嘴里探探口风,无奈宫尚秋实在嘴严,一个字也不向他透漏。
再说隋仞山,上回御花园撞见白昱的几个大臣,贺实也在其中。
仗着两人素日情分,便打探:“陛下将那恩泽侯长留宫中,终究不妥。内阁军机诸衙门皆在宫城南侧,倘或走漏风声,我等这些当差的岂不都落了不是?”
隋仞山只说:“朕知不妥,眼下还未想好万全之策,且缓些时日罢,朕定换个法子处置他。”
贺实便笑:“陛下想什么?是想把甄相气死不成?”
甄建巴巴地想将女儿嫁给皇帝,可隋仞山偏不松口,吊着他。
隋仞山不愿多提此事,转目笑道:“且说你府上麟儿,算来该有半岁多了?何时抱进宫来与朕瞧瞧?莫忘了朕可是他的义父。”
孩子满月宴时,因公务繁忙,隋仞山未能抽身亲自赴宴,只遣内侍送了礼物去。
提及幼子,贺实眼角都染了笑意:“宫中未有后妃主事,惜眉妇道人家,怎好随意带孩儿面圣?待来日陛下大婚立后,内外有制,往来才便宜。”
隋仞山不接这茬,突然想了个主意,抚掌道:“没几日便到中秋节了,这宫宴正是时机。你就携家眷赴宴,朕自然见得着义子了。”
贺实笑着应下了。
很快到了中秋宫宴那日,贺实携家眷早早到了。
先将孩儿抱至后殿给圣上瞧。
隋仞山一见那粉团似的小儿,又是惊又是喜,伸手就要接,却被表妹柳惜眉一声喝住:“瞧瞧你这笨拙的架势,仔细摔了我儿!”
隋仞山道:“那你教教我呀。”
柳惜眉便让贺实上前,手把手地扶着隋仞山的胳膊摆好姿势,才将怀中的襁褓小心翼翼放入他的臂弯里。
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也不怕生,咧着嘴咿咿呀呀地笑。柳惜眉趴在襁褓边逗弄:“乖儿,叫声娘来听听。”
隋仞山奇道:“这般大就会叫人了?”
柳惜眉嗔道:“谁说呢,这小子现在叫爹倒是像模像样,偏不会唤娘。
”她点了点婴儿的鼻尖,道,“好个没良心的小冤家。”
正说着,那婴儿忽地含糊吐出:“啊噗……”
像是在唤“阿父”,贺实忍俊不禁,柳惜眉轻叹一声。
隋仞山朗声笑起来,低头逗那孩儿:“叫义父,乖儿,叫声义父来听听。义父重重赏你。”
那小人儿竟似听懂了,又脆生生唤了声:“阿父!”
这一声,可比方才清楚多了。
隋仞山笑道:“叫义父难为你了,便叫几声阿父也行,让朕沾沾你爹的喜。”
后殿中朗朗笑声,白昱来得不巧,偏偏进殿时,恰听见隋仞山逗弄着怀中婴儿,满面笑意地道:“再叫声阿父来……真是乖儿。”
白昱顿了顿,发觉自己走错了地方,立刻退出来,向前殿走去。
他的心像被人泼了一滩冷水。
原来隋仞山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到头来孤苦一生的其实只有他自己。
这般天伦之乐,就是隋仞山始终所向往的吧。
宴会将开,贺实带着妻子入席,孩子睡着了,交给乳母在后殿照看。
隋仞山正要前去开宴,看着身旁的内侍,忽然问了句:“方才是不是有人过来,怎么回事?”
哪个不长眼的,在宫中也敢随意走动。
岂料内侍道:“回陛下,是恩泽侯方才走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