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很高,雪还在下,冷得彻骨,雪粒不停地落在李凝心的眼睑上。两队人马在城楼上恭候她,是守城的剩余兵力和占星阁剩余的术士。
他们恭敬行礼:“少阁主。”
李凝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存亡之际,多谢各位鼎力相助。今日誓死守卫家国,绝不允许北戎人践踏北衍土地!”
众人齐声道:“国在我在,国亡我亡!”
他们的行动赶不上恭王的命令,北戎人已经杀进城了,四处都是刀枪剑戟的铮鸣,流民的哀嚎如同生生不息的火焰。
“快逃啊!!北戎人杀进来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娘……爹……”
马蹄所到之处,废墟一片。李凝心用剑将一个北戎将士捅了个对穿,回头看时,一个脏兮兮的小孩站在道路中央,显然是和父母走散了。
李凝心面上、身上染了不少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那小孩也不怕,呜咽道:
“姐姐……姐姐……你知道我爹娘去哪儿了吗?”
她提剑的手微微颤抖,放眼望去,还有无数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血、血、血,布衣、盔甲、占星阁制服,在她眼中糅杂成一片,像一副绚烂诡谲的画卷,那是死亡的杰作。
目前入侵皇城的这一批北戎将士已经杀得差不多了,但是李凝心这方也没讨到什么好处,他们人数本就不多,又折了不少,北戎人还有后手,他们却不能拿微薄的军力和全城百姓来赌。
李凝心蹲下身,告诉那孩子。
“……他们往那个方向找你了。”她指向远处的一个小巷子,北戎人暂时不会去搜索这么偏僻的地方。
“去找你爹娘吧。”
“真的吗?”小孩很开心地笑了,“谢、谢谢姐姐!”
那孩子很快跑开了,街道中央只剩下她一个人。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剑刃的血迹落在地上,和无数不知名百姓的鲜血一切湮灭于这里。
一柄箭刃破空而来,快得只在刹那之间,细小的响动埋没在宣天的兵刀相击中。李凝心正要抬臂去挡,不知被谁推了一下。
箭尖没入皮肉的声音此时却格外刺耳,飞溅的血花爬上了李凝心的侧脸,眼前的一切几乎让她窒息——
原本已经离开皇城的青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李凝心揽着中箭的青黛,声音是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姑姑……姑姑……不要!”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缘何要回来?!”
与她相比,青黛反而并不慌乱。她哑着嗓子,血从嘴角处缓缓流下。
“小姐久久不回来,我担心小姐,就自作主张……”她道,“还好赶上了……小姐不要生青黛的气,好吗?”
为她捂住伤口的手掌已经濡湿,却仍挡不住青黛流逝的生命。李凝心嘴唇发麻,头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她是为了什么?好像突然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要死了。”青黛倚在李凝心怀中,“能救小姐,我不后悔……只是留下来的人,还要小姐多多照看了。”
“藏春她们几个,还有我的小妹妹……劳烦小姐了。”仿佛用尽了力气,她的声音弱了下去,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小姐,是最好的小姐,来世奴婢还要遇见小姐。”
她闭上眼的瞬间,李凝心的泪也一同滑落。明明只是幻境,青黛却能舍命护她,但她……却没能对得起她。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李凝心,不论是现世抑或梦境,在意的人和东西,她都没守护好。
但起码……青黛的愿望,她一定会满足,也不会让更多的人家流离失所了。现在,一切都只等她的行动了。
李凝心立剑于地,左手握住剑刃,鲜红的血从剑身上滑落。
在身下这方算得上干净的土地,她右手双指染血,一笔一划绘成复杂的阵法符文。
“北衍先祖自星辰陨落所化,是神授天命。神派使者落凡,使者身怀灵力,体内有护国血脉。在北衍建国初期,动荡不安,正是使者以身献祭,方才助力先祖一统北域。”
“而你,是先代使者的后人,体内同样流着护国之血。这也是我把你带回占星阁的原因。”
“昭昭,若北衍有一日发生难以预料的灾难,国将不国之时,你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家国的存亡。这是你的职责。”
那日国师离宫前,告诉了她这番话。她已经想到了未来献祭的可能,只是仍希求找到别的方法。
说到底,她始终是幻境的过客,离开了这里,她就会回到现实。李凝心想,那当时真正献祭的占星师呢?面对真正的死亡,她在想什么?她献出自己生命的时候,有过犹豫吗?
李凝心不是圣人,也做不到无怨无悔地牺牲。她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她还要找到复生师父的办法。
只是,她好像有了勇气。青黛、藏春、莺时、芳菲……她们好像还在耳边说,小姐怎么又发呆了?小姐快来跟我们一起玩儿呀……
那样的温暖,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一点点融入她的生命。就像师父,就像幻境外的江曜灵,就像沈安晏,他们总会注意到她,不停将她拉入尘世,感受每一朵花香,每一阵风起。
原来不是没有人在意她啊。
她无谓做什么英雄,也没有守护天下的大志向,自始自终,她只想保护身边重要的人。
如果战争一直延续下去的话,春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呢?藏春她们又什么时候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不用四处流亡呢?
安稳的生活,就交给她吧。这或许也是她所做的,唯一能够回报她们对她的照顾的事了。
此刻她竟然庆幸,能用自己的生命解决这场事端,给珍惜的人带来平安的生活。毕竟这世间,太多太多的事,不是仅仅靠牺牲一个人就能结束的。
“上苍神启,幽冥鬼阅,今以吾血,拜请恩泽……北衍之国,非北衍百姓不得入……”
如此,外敌就再也无法伤害到她在意的人了。
她口中念出祷词,身下的血阵微微发亮,那张芙蓉面虽染血,却不似阎罗,像是渡劫下凡的神明,片刻后便会回归神位,端坐华台。李凝心拔出立于地中的剑,最后望了望北衍辽阔的天空。
雪终于停了,乌云渐渐散去,马上就要放晴了。
剑刃划破了她的脖颈,在她自刎的那一刻,火光自血阵中生发,火势满天,冲破云霄。在最后,她看见策马而来的北衍士兵,北戎人被这架势打了个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还有沈安晏。
原本齐整的发冠散落,灰尘和血渍沾染在他身上,很是狼狈。大抵是因为这包围住她的火,她看见他泛红的眼尾。
“昭昭!!”
他第一次念出这个昵称,却如此撕心裂肺。他永远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对所有事情都胸有成竹。李凝心想,这么痛苦的嘶喊,也会从他口中生发吗?
百里之外,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中,藏春抬眼望去,火光把半边天映得绯红。见这异象,芳菲心头没由来地一紧,针线刺破了指腹,一滴血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