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他,从此恩断义绝。”
“我认识他,比认识昭昭你早得多,”江曜灵道,“五岁,还是六岁……总归是很小的时候,那时我和侍女们玩躲猫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来找我。”
“天快黑了,我有点害怕,从暗处出来自己慢慢走。我喊身边人的名字,但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这时,有人提着灯笼过来了。”
“他问我,‘你是哪家的小姐,怎么在这里?’”
“你瞧,他从小就是这样,明明跟我差不多大,说话总是像个大人。”想到这些,淡淡笑意在她面上浮现。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很可靠的哥哥是皇叔的儿子,我的表弟。”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逃过太傅的课,一起被罚抄过课业……我原以为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低声道:“其实,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为什么皇叔已是亲王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仍要帝王宝座;想不明白为什么亲人之间往日来往密切,却瞬间就能反目;
也想不明白她和谢逾白的前路,究竟是放下父辈恩怨,还是拔剑相向,你死我活。
江曜灵道:“我喜欢过他。或许在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年纪,我就喜欢上他了。”
他会把她的话放在心间,一次次为她捎来宫外最喜欢的糖;她胡闹的时候,他不会像侍女母后那样板着脸训斥她没有公主风范,而是陪她做稀奇古怪的事;
他总是陪在她身边,不会说什么她听到腻味的奉承话,却让她心安。
李凝心道:“公主殿下……”
“但只能是喜欢过。很可笑吧,爱上仇人的儿子,我真傻啊。”
“每每想到父皇母后还被幽禁在乾元殿,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就好恨啊!!”
“我恨他!我恨恭王!也恨他!我们一家从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们,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父皇都给他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江曜灵眼尾发红,死死攥住李凝心的手,那力道有些大,但李凝心没有甩开。过了一会儿,江曜灵闭了闭眼。
她道:“即使、即使他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国仇家恨在此,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们……不可能回到以前了。事到如今,我只恨无法亲手了结他们二人性命。”
江曜灵伏在李凝心的肩头,犹如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兽。她喃喃道:“昭昭姐……我好痛苦……明明不爱他了,为什么还会这么痛苦呢?我不是恨他吗?”
到底是爱还是恨,真的分得清吗?
江曜灵低声嘱托李凝心道:“我一离宫,恭王必然不会让你好过。你快点离开皇宫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李凝心抚了抚她的发顶,她道:“还记得从前,我们坐在一起听师父讲课,有不会的课业你总是问我,还夸我什么都知道。你说,总感觉没有什么我不会的东西。”
“这次也一样,我会把这件事解决的。相信我一次,嗯?”
“好好睡一觉吧,梦醒之后,一切都会结束的。”
李凝心按向她后颈的某处,江曜灵在她怀中软了身子,沉沉睡去。
宫变在即,不少太监侍女都卷了金银细软逃跑,亲近之人,只有翠云陪在江曜灵身边。
李凝心召来她:“公主只是昏过去了。现在宫内大乱,先出城避避风头。一个时辰后,会有人来接应你们,你们收拾好行囊,从暗道离京。”
翠云惊讶:“小姐……”她知道公主与这位占星阁少阁主交好,却没想到她能做到这种地步。想到这几日公主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翠云当即下拜。
“小姐大恩大德,奴婢在此谢过,来日定结草衔环以报!”
李凝心道:“照顾好公主。”
她提裙要走,却被翠云攥住了衣角,翠云泪眼朦胧:“那、那您呢?您和我们一道出京吗?”
李凝心一愣,她从未想过有人会问她。不想让她和江曜灵担心,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扯出一个安慰她的笑,道:“我随后就来,你们先离开这里。”
小姑娘一笑,重重点了点头。
“那我和公主在城外等您。”
李凝心的寝殿外,青黛四人已经按李凝心的指示收拾好了行装,她们也知道当下的形势严峻,内忧外患,北戎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攻进来,一向开朗的莺时也一言不发。
“如今,只能先让你们离开皇城,去偏远一点的小城,那里尚还未被北戎人踏足。”
四人点头,伪装成采买宫人的占星术士已经候在殿外,她恭敬道:“少阁主,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她和接应江曜灵的人,都是李凝心在阁中最为信任的术士。李凝心道:“你们先行出宫,我随后就来。”
青黛握住了她的手:“我留下陪小姐,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姑姑!”李凝心皱眉,“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见青黛仍在坚持,李凝心有些无措,她想了想现实中沈安晏和江曜灵是怎么劝服别人的,放软了话语。
“姑姑,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只是占星阁有一些事项还需要我去安顿,您留在这里反倒分我的心了,您和藏春她们先走,我过会儿就来,真的。”
如此,青黛点了点头,噙着一双泪眼望她:“自小你就是好孩子,答应姑姑的事,一定要做到,听见了吗?”
李凝心微微笑道:“不会骗姑姑的。”
对不起。
她目送着她们登上马车,车轮荡起的烟尘弥散在阴翳的北衍天空中。不少宫人掠过她的身边,手中抱着包袱,向宫外跑去。
她无声地向她们道歉,想起幻境中这短短几日的相处,她们以真心待她,这也是李凝心能想出保全她们的最好法子。自此一别,她和她们也不会再相见了。
虽有不舍,不过,她不后悔这样的选择。接下来的路,就由她一个人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