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法尼亚瞳孔骤缩。
他听懂了那未尽的暗示。
羞愤、恐慌与某种深切的无力感瞬间爆发,他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拽住纳尔的手腕,转身便往居所方向奔去。
纳尔任他拉着,一路沉默。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得发疼,像要将他骨骼捏碎。
回到房中,纳尔才察觉到则法尼亚的异常,他浑身肌肉紧紧绷着,呼吸急促,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着,仿佛刚刚从冰窟中捞出。
纳尔抬手想碰碰他的肩,却被他猛地攥住手腕。
“雄主,您怎么会认识他?您知道他是什么虫吗?您怎么能……怎么能与他说话!”则法尼亚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失控。
纳尔被他激烈的反应怔住:“他……是什么虫?”
“他就是个——”则法尼亚几乎语无伦次,眼中涌起深切的恐惧与崩溃,“利拉在帝国是什么样的存在,您根本不明白!他连雄父都敢……您怎么能与他接触!”
“则法尼亚,冷静些。”纳尔试图安抚,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他是我祖雄父的旧识,我们之间只是……”
“他说的话您也信!”则法尼亚急切地打断,“他与雌父积怨已久,若他知晓您的身份,必定会利用您、欺骗您!您不能信他!”
“那你呢?”
纳尔忽然问。
则法尼亚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
纳尔望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沉沉撞击,某些他一直不愿捅破、不愿深究的东西,在此刻无可抑制地涌出。
“你就从未欺骗过我吗?”纳尔的声音像钝刀般划过则法尼亚的心脏,“我有没有说过我不会害怕,我会永远陪着你,所有事情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可你还是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欺骗,你以为这一切我都不知道么?”
他顿了顿,望进则法尼亚骤然苍白的眼底。
“而且,你明明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我最讨厌欺骗的人。”
纳尔咬重了最后一个字,意味不言而喻。
则法尼亚脸上血色尽褪。
他站在原地,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就那么怔怔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纳尔。
所有解释、所有辩解都在那双眼睛里碎成齑粉。
他绝望了。
两虫在死寂的空气中对峙着,最终纳尔率先败下阵来,别过了头。
“我有些累了,”他转身走向卧室,声音里透出深重的疲倦,“我想休息。”
则法尼亚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直到房门轻轻合拢,他才像被抽去所有力气般,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漏出,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窗外,帝都的天空阴沉下来,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
自那日争执后,纳尔只觉得身心俱疲,仿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无声地碎裂开来。
可他无法就此离去——则法尼亚腹中的虫崽还需要他的信息素滋养。这是他作为雄父的责任,也是他与则法尼亚最后的牵绊。
于是每隔几日,雌虫仍会按时来到他房中。
只是再没有了当初的温存。
空气总是僵硬的,寒冷的,像结了一层薄冰。
纳尔无心再做那种亲密无间的情、事,只依照索里教授的方法,沉默地将信息素渡给则法尼亚。
没想到,索里的无心之举倒是在这里发挥了作用。
二虫公事公办,谁也没有多说一句。
结束后便各自分开,不多停留片刻,连目光都很少相接,偶尔视线相碰,也会像触到火般迅速移开,仿佛那短暂的交汇会灼伤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纳尔独自一虫。
这日清晨,纳尔照例望向窗外。往常这个时辰,则法尼亚早已静候在门外,可今日已临近午时,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纳尔忽然想起医生曾说过,这几日便是则法尼亚的预产期了。
这个念头一起,纳尔莫名有些心慌。
犹豫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唤来附近的军雌,第一次动用雄虫的身份质问他们则法尼亚新迁宫殿的位置。
自索里下狱,则法尼亚便搬离了原来的住处,而纳尔至今不知他住在哪里。
他们之间,连这样基本的消息都已隔绝。
可笑么?
穿过几条寂静的小路,沿途草木葱茏,花草正盛,却无一虫影。
约莫十分钟后,棕发雄虫停在一扇木门前。这里离他的住处其实并不远,却偏僻许多,隐在宫殿群落的边缘,像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纳尔正准备抬手叩门时,门内却隐约传来低语声。
是则法尼亚,似乎在和谁说话,声音很轻,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纳尔动作顿住,手悬在半空内。
“……我知道。”则法尼亚的声音很低,带着近乎虚脱的疲惫,“等虫崽生下来,我便与他离婚,这是对谁都好的结局。”
那一瞬间,纳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怔在门外,廊间穿堂的风,明明不冷,却让他从指尖到心脏都冻得发麻。
过了好几秒,那句话才一字一字、清晰地在他脑中重新浮现。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分辨那语气里是否有不甘,是否有犹豫,或者那是否只是疲惫下的气话。
他只是缓缓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安静地离开。
脚步很轻,很慢。
纳尔觉得,他心里好像有什么尚未死去的东西,似乎彻底裂开了。
几乎同时,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被猛地拉开,则法尼亚站在门内,脸色煞白地望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雄主!”
纳尔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他甚至没有加快速度,只是维持着那个节奏,一步一步向前走。
则法尼亚慌忙追了上来,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间回响,每一步都震耳欲聋。
纳尔径直冲回自己房中,开始翻找那只从七十星区带来的旧行李。
箱子搁在角落,蒙着一层薄灰,像是已被遗忘许久。
他动作有些急,罕见的有些慌乱。衣物、书籍、零散的物件被翻出来,散落在地毯上。
他在寻找某样东西,迫切地,不顾一切地。
则法尼亚追到门边,喘息未定,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雄主,您在找什么?”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
“我的身份证明。”纳尔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他,语气平静得令虫心慌。
那种平静,是风暴过后的死寂。
“您要做什么?”则法尼亚心中蓦地闪过一阵尖锐的不安,声音开始发抖,连带着抓住对方胳膊的指尖也在轻颤。
纳尔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则法尼亚。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则法尼亚这才看清。
雄主的眼眶泛着清晰的红色,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失望都看不见。
只有一片荒芜。
雄主……在难过。
则法尼亚心脏狠狠一缩,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收回那句该死的话,可所有言语都卡在喉间,被那双空洞的眼睛冻成了冰。
“则法尼亚,”纳尔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锋利的玻璃片缓缓划过:
“如你所愿——”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用尽了所有残存的力气,才说出最后四个字:
“我们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