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肉质通道比之前更加陡峭,内壁的脉管搏动频率也明显加快,仿佛整条通道就是一根巨大的动脉,正将某种营养物质或信号物质泵向高处。黄绿色荧光随着搏动明暗闪烁,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湿滑的内壁上,拉长、扭曲,如同摇曳的鬼魅。
空气里的酸腐味中,开始混入一种新的气味——腥甜,带着卵生动物的巢穴特有的粘腻感。温度也在升高,从之前的湿热变成了令人呼吸困难的闷热,汗水浸透本就单薄的衣物,贴在皮肤上。
黎幽走在最前,手中紧握着那把多功能工兵铲——尽管他知道,面对可能出现的非人生物,这东西的用处有限。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中的混乱声音并未完全平息,反而聚焦成了几个重复的短句:
“母亲……痛……”
“守卫……忠诚……”
“错误的钥匙……净化……”
“守卫……”他低声重复,“它在说‘守卫’。”
白川在他身后,一边艰难攀爬,一边用仪器扫描通道内壁:“生物活性读数在持续上升。这里的组织比下面‘年轻’,新陈代谢更旺盛,像是……新长出来的。地胍在集中能量构筑这一区域。”
阿九殿后,她的感知完全放开,皮肤能感受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振动。“前面……空间变大了。有很多……小生命的波动。很密集,但很‘安静’,像是在沉睡或等待。”她顿了顿,声音紧绷,“还有……一个大的。和那些小的不一样。它在‘巡视’。”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三人停在通道出口边缘,藏在几处肉质褶皱的阴影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得惊人的球形腔室,直径至少有上百米,顶部隐没在生物冷光无法照亮的黑暗中。腔室的内壁不再是相对平滑的肉质,而是布满了无数葡萄串般的半透明卵囊,每个都有篮球大小,通过粗短的肉质柄连接在腔壁上。卵囊内部,蜷缩着模糊的、不断轻微扭动的黑影,大小和形状近似大型犬类,但肢体结构明显异常。
数以千计的卵囊,密密麻麻覆盖了超过三分之二的球形内壁,随着母体(地胍)的脉搏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粘液摩擦的咕噜声。黄绿色荧光正是从这些卵囊内透出,将整个腔室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在腔室底部中央,是一个凹陷下去的、直径约三十米的浅池,池中并非水,而是粘稠的、乳白色的营养液,表面漂浮着一层油状膜。池边散落着一些东西:未能完全消化的动物骨骼(有些明显属于人类)、金属碎片、以及……几件相对完整的、沾满粘液的现代探险装备——包括一台水下推进器和一个破损的氧气瓶。
“这就是‘饲巢’。”白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科学观察者的冷静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那些卵囊是‘孵化单元’。池子……是‘饲育场’或‘进食区’。看那些骨骼的分布——被拖到池边,浸泡,溶解,残余物留在那里。高效且……节约。”
阿九的目光则锁定在腔室中一个缓慢移动的巨大阴影上。
那东西正悬浮在距离池面约十米的半空中。
它的主体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不规则的肉瘤状球体,表面布满不断开合的气孔和短小的肉质触须。从球体下方,垂挂着六条长达七八米、末端分叉如海葵触手般的柔软腕足,腕足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能自主蠕动的纤毛。球体中央,有一道纵向的、不断渗出粘液的裂缝,裂缝两侧排列着数十颗大小不一的复眼,此刻正无规律地转动着,扫视着整个腔室和下方的卵囊。
它移动的方式并非游动,而是通过球体气孔喷出气体,产生微弱的推进力,在腔室中缓慢飘浮、巡弋,像一只恐怖版的深海水母,又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在蜂巢上方盘旋的蜂后侍卫。
“那个大的,”阿九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是‘看守者’。我能感觉到……它很‘专注’,智力水平不低,在维持巢穴秩序,也在等待孵化时刻。”
黎幽注意到看守者球体表面有一些不自然的凸起和金属光泽。他调整头灯焦距,眯眼看去。
那是嵌入肉瘤组织的金属部件——摄像模块、天线残骸,甚至还有半截扭曲的无人机旋翼。仿佛这只生物在生长过程中,吞噬并融合了部分坠落的机械。
“杂交体?”白川也看到了,“生物组织与机械残骸的强制融合……可能是地胍能量场影响下的畸形突变。也可能……是故意的。”
黎幽脑中那些混乱的声音,在看守者出现后,变得更加清晰,尤其是“守卫……忠诚……”这一句,反复回荡。他感到自己血液的流速在加快,掌心发热,似乎对那只怪物产生了某种模糊的感应。
“我们得穿过去。”黎幽观察着腔室的布局,“目标在东侧岩壁,石门被卵囊和肉质组织覆盖了,但大致轮廓能看清。问题是,怎么过去而不惊动那位‘看守者’和这几千个蛋?”
白川已经掏出防水平板,快速绘制腔室的简化立体图,标注看守者的巡逻路径。“它的巡逻有固定模式,绕池一周大约需要五分钟,然后会在池心正上方悬浮停留约一分钟,像是在‘感受’或‘检查’营养液状态。之后再次开始绕行。我们有三条潜在路径:一,贴着最下方的内壁边缘爬过去,距离看守者最远,但要穿越大量滴落粘液的区域,极其湿滑,还有可能碰到未成熟的卵囊。二,从池面上方通过,利用池边的凸起岩石做掩护,但风险最高,一旦被发现无处可躲。三……”
他指向腔室顶部:“从上面走。那些连接卵囊的肉质柄看似脆弱,但承重能力未知。而且顶部黑暗,情况不明。”
阿九摇头:“上面不行。我感觉到顶部有更强的能量流动,像是地胍的主要‘神经束’汇集区。贸然触碰,可能引发整个腔室的连锁反应。”
黎幽盯着看守者的巡逻路线,又看了看那些安静得可怕的卵囊。他想起前探险队日志里的那句话:“它们来了。从水里来。黑色衣服。他们不是来救我的。他们……在喂它。用活人喂。为了让它‘安静’。”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浮现。
“它需要‘进食’来维持‘安静’。”黎幽缓缓说,“前一支队伍被当成了‘饵料’。如果我们能主动提供一点‘饵料’,也许能引开它,哪怕只是很短的注意力分散时间。”
白川立刻明白:“你想用我们的装备当诱饵?但机械残骸它可能没兴趣,它似乎偏好有机生命。”
黎幽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个密封的应急口粮包——高能量压缩肉块和脂肪混合物。他撕开包装,浓烈的合成肉香立刻弥漫开来。“这个呢?高热量,浓缩蛋白质。”
几乎在香味散开的瞬间——
整个腔室,陡然一静。
卵囊的咕噜声停止了。
看守者所有复眼的转动齐齐停下,全部锁定了他们藏身的通道出口方向。
就连池中营养液的微微涟漪,都平息了。
那种绝对的、被无数非人存在同时“注视”的惊悚感,让三人寒毛倒竖。
“糟了……”阿九脸色煞白,“它闻到‘食物’的味道了。”
看守者球体的气孔猛然喷射出更强劲的气流,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符合其体积的敏捷速度,朝着通道口疾冲而来!下方的六条腕足如群蛇狂舞,搅动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退!回通道!”白川大喊。
但黎幽没退。
他反而上前一步,站在通道口边缘,右手高高举起那包应急口粮,左手则从腰间拔出一把□□。
“黎幽!”阿九惊叫。
看守者已冲至近前,最近的一条腕足闪电般探出,末端分叉如花瓣张开,露出内部一圈圈细密的、螺旋排列的骨齿,直取黎幽头颅!
黎幽不闪不避,就在腕足即将触及的刹那,他右手猛地将口粮包全力掷向腔室另一侧,同时左手匕首狠狠划向自己左臂!
鲜血飙射而出。
不是滴落,而是喷溅。
带有“守约之血”的温热血液,在生物冷光下,竟泛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