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噼啪,铜铃轻响。墓园小屋内,时间仿佛被那悠扬的铃音和老人沉默的凝视拉长、凝固。
黎幽和白川强撑着疲惫,轮流照看着昏迷的阿九。老头给的草药似乎有些效果,阿九的高烧在入夜后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绵长了许多,只是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眉头时而紧蹙,仿佛在梦魇中挣扎。她肩头的伤口敷了药,不再渗液,但周围皮肤仍有些发黑,那是尸毒和阴气侵蚀的痕迹,需要时间慢慢拔除。
白川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守陵人的体质异于常人,加上他自带的伤药,血已止住,只是失血带来的虚弱不是一时半会能恢复的。他盘坐在炉火旁,闭目调息,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黎幽则完全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幽蓝的提灯、翻腾的黑暗漩涡、以及江底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古老恶意。怀里的青铜手机依旧冰冷死寂,像个不祥的纪念品。他百无聊赖,又不敢深睡,目光便落在了对面椅子上,那位始终不急不缓摇晃着铜铃的守墓老人身上。
老人很老了,皮肤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泥土,布满深壑。但他那双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却时而浑浊如暮霭,时而清澈如深潭,偶尔扫过他们三人时,目光深处总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仿佛能看透他们满身的伤痕和心底埋藏的秘密。
“老伯,”黎幽忍不住开口,打破屋内长久的寂静,“您在这墓园,守了四十年?”
老人手中的铜铃节奏未变,声音苍老平和:“四十二年零七个月了。”
“一直……一个人?”黎幽问。
“以前有个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头,难得回来。”老人顿了顿,铃音似乎也低沉了一瞬,“剩下我,还有这些不会说话的邻居,倒也清净。”
黎幽默然。四十二年,守着这片寂静的死亡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生活,光是想想就让人感到一种深沉的孤寂。
“那这铃铛……”黎幽看向老人手中那串古旧的七音铜铃,“是做什么用的?我好像听人说过,有些地方摇铃,是为了安魂?”
老人终于停下了摇晃的动作,将铜铃轻轻放在膝上,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凉的铃身。“安魂……也算吧。”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更多是……提醒。”
“提醒?”
“提醒它们,时辰到了,该睡了。也提醒我自己,还活着。”老人的话带着一种朴素的哲理,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这园子底下,埋的不都是寿终正寝的。有些横死的,枉死的,怨气重的,久了,就容易‘不安分’。晚上摇摇铃,告诉它们,阳间的事已了,该歇着了,别出来吓唬人,也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黎幽心中一动。这老人,似乎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守墓人。他话里话外,对“阴魂”、“怨气”这类东西,透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甚至隐隐有种与之“相处”的智慧。
“老伯,您说的‘不安分’……最近很严重吗?”白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接过话头。
老人看了白川一眼,慢悠悠地道:“你们来之前几天开始的。先是野狗野猫发疯,后来……晚上值夜的时候,能看见些不干净的影子,在碑林里晃。还有些坟头,土是松的,像是有东西爬出来过,又自己回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自打你们来了,尤其是这姑娘躺下后,”他指了指床上的阿九,“那些动静,倒是小了不少。”
是因为阿九身上残留的“尸语”气息?还是他们带来的“幽陵”之物,影响了此地的“平衡”?
白川眉头微皱:“老伯,依您看,这是怎么回事?地气有变?还是……有什么外来的东西,惊扰了这里?”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中的炭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一些。橘黄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地气嘛……一直是那样,死气沉沉的,还能怎么变?”老人缓缓道,“至于外来的东西……这世道,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少吗?”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三人,“你们身上带来的‘麻烦’,恐怕不比这园子里的少。”
这话说得直接,黎幽和白川都有些尴尬。
“不过,”老人话锋一转,“园子里的‘邻居’们,最近不安分,倒可能真跟外头有点关系。我听说……北边,离这儿三百多里地,有个叫‘故纸山’的老地方,前阵子也不太平。”
故纸山!老人再次提到了这个地方!
“故纸山怎么了?”黎幽立刻追问。
“听说那边以前藏书的洞窟,塌了一角,露出些老早以前封进去的东西。具体是啥,传得邪乎,有的说是前朝禁书,有的说是修炼邪法的手札,还有的说……挖出了带血的竹简和人骨头。”老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邻里间的闲话,“打那以后,去那附近的人,就常有倒霉的。不是迷路转不出来,就是回来以后胡言乱语,身上长怪疮。官府封了路,但总有不怕死的,或者……别有心思的,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