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江风依旧刺骨。
鹰嘴岩下的凹坑里,死里逃生的三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的破布娃娃,瘫在冰冷的岩石上,只剩下胸膛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阿九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白川靠在岩壁上,左臂的伤口虽然被他自己用最后一点止血药粉和布条草草包扎,但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神都有些涣散;黎幽是相对“完好”的一个,但也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体力透支,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江面恢复了往日的浑浊与喧嚣,仿佛昨夜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和古老低语从未存在过。只有岸边一片狼藉——被侵蚀风化的岩石、枯死的草木,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阴冷与虚无气息,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
黎幽哆嗦着摸出那部青铜手机。机身冰冷,屏幕漆黑,无论他怎么按,都没有丝毫反应,仿佛一块真正的板砖。他又看了看白川怀里那张失去光泽的“玄武”残页,同样黯淡无光。两件与“幽陵”密切相关的物件,似乎都在强行关闭“归墟之眼”的过程中耗尽了能量。
“不能……留在这里……”白川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公司’的人……提灯人……甚至江里的东西……都可能再回来……必须走……”
走?往哪儿走?三个人,一个重伤昏迷,一个失血虚弱,一个精疲力尽,身无分文,还带着可能招来祸端的“幽陵”物件,在这沉江市郊外荒僻的江岸,能走到哪里去?
黎幽的目光落在远处江岸上游,依稀能看到一片葱茏的轮廓,像是一座临江的小山。“那边……好像有片林子……先躲进去,避避风头,等天完全亮了再说……”
白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
黎幽咬咬牙,将昏迷的阿九背到自己背上(白川的状态已经背不动了),白川则用未受伤的右手拄着工兵铲,两人相互搀扶着,沿着湿滑崎岖的江岸,踉踉跄跄地向那片林子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黎幽感觉背上的阿九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冰冷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来,让他心头发慌。白川走得更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他们走了近半个小时。当终于踏入那片茂密的杂木林时,黎幽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将阿九小心地放在一棵大树下相对干燥的落叶堆上,自己也瘫坐下来,大口喘息。
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带着草木腐烂的味道,但至少隔绝了江风和可能的视线。暂时安全了。
白川靠着一棵树干滑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守陵人独有的、近乎本能的调息法门,以求尽快恢复一丝元气。黎幽则强打精神,检查阿九的情况。她的呼吸依旧微弱,肩头的伤口在冰冷江水的浸泡和剧烈颠簸下,似乎有再次恶化的迹象,绷带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组织液。额头滚烫,显然在发烧。
“必须得找点水,生火,处理伤口,不然阿九撑不住……”黎忧心急如焚,但环顾四周,除了树就是草,连个干净的水源都看不到。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仿佛铃铛碰撞的清脆声音,若有若无地从林子深处传来。
叮铃……叮铃……
声音极轻,在清晨的鸟鸣和风声中断断续续,但黎幽听得真切!这声音……和之前“黑鲶鱼”给他的那个铜铃有些相似,但又更加空灵飘渺!
他猛地看向白川。白川也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是……招魂铃?还是……引路铃?”白川低声道,“这林子深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并不邪恶,反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黎幽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危在旦夕的阿九,一咬牙:“过去看看!万一有人家呢?”
白川挣扎着站起来:“一起。小心。”
两人再次搀扶起阿九(主要是黎幽背着),循着那若有若无的铃铛声,小心翼翼地向林子深处摸去。
林子比想象中深,也更为古老。粗大的树木盘根错节,藤蔓缠绕,地上铺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那铃铛声始终在前方不远处指引,不疾不徐。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林子尽头,竟然是一片被高大围墙围起来的、寂静的所在。围墙是青砖垒砌,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显得有些年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早已褪色、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能辨认出“XX墓园”的字样。
这里……竟然是一个老旧的墓园?
而那铃铛声,正是从墓园深处传来。
墓园?铃铛?黎幽和白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但阿九的状况不容他们多想。
“进去看看。”白川当先一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嘎吱”的呻吟,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香烛、泥土和淡淡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墓园内十分安静,甚至有些荒凉。整齐排列的墓碑大多朴素,许多已经字迹模糊,坟冢上长满了青草。几条石板小径蜿蜒其间,通往墓园深处。
铃铛声更加清晰了,是从墓园最里面、靠近围墙角落的一间低矮青砖平房里传出的。
那平房看起来像是守墓人或者管理员的住处,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有人!
黎幽心中一振,也顾不得许多,背着阿九快步向那平房走去。
来到房前,只见房门虚掩,铃铛声正是从门缝里传出。黎幽抬手敲了敲破旧的木门。
“谁啊?”一个苍老、平和、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过路的,朋友受了重伤,想讨口水喝,借地方歇歇脚。”黎幽连忙道。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老年斑和深刻皱纹的老头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正拿着一串古旧的、由七个小铜铃组成的铃铛,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串铃铛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