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喜欢醉。在醉时,可以散了愁肠,可以飞渡了关山,可以有不曾有过的一切,可以与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追到的人浓情依依…可以在醉的时候说自己说“武林第一高手、天下第一刀”,别人总归不会对酒鬼太追究、太苛责的,除非那人也醉了,那醉鬼要打架,要杀人,要翻天覆地,就更没什么可说的。
有的人喜欢做梦。这梦中,和醉时能干的事一样。何况在梦中,还不会有遇到另一个醉鬼来找茬的风险哩!
何况天大地大,我可以买不起酒,总不能睡不起觉、做不起梦吧!
中秋,佳节,月圆。
佳节宜醉,月圆宜做梦。佳节宜吃饭,月圆宜造爱。
可有不宜什么?
也许不宜太冷,不宜太拼命,也许,诸事不宜。
凌落石喜欢醉,喜欢做梦,不喜欢醉,也不喜欢做梦。
醉,他喝不醉——他喜欢作喝醉的样子。
梦,他倒是做过——但是他可不会跟人说他梦到什么哩!
何况他最近有些睡不着,再美的女人陪着也不行,多久都不行。
不累,不睡。不喜。
佳节,是什么玩意儿?是能给他钱,给他官儿,还是能给他女人?
所以他不那么喜欢“过节”,但如果正逢他个人的“好日子”,那又另当别论。
这一年的中秋将十分特别,特别地令他欣喜。他极其兴奋,兴奋得连本已寸草不生的脑袋似乎都更光亮了,兴奋得横粗的下摆处十分野蛮,野蛮而无礼。
他当然不在乎。
他带着的七个“结义兄弟”当然也不在乎。
他要杀“大联盟”盟主,“不死神龙”冷悔善——这样一个人,身经六百一十五场小战,五十二场大战,曾经让人倒吊在树上鞭打了四天四夜而不死;曾经给人制住了穴道活剥皮剥了一半忽给他冲破了穴道;曾经以一人敌住敌方整支军队,身中三十一箭还有六道枪窟窿都能不死,而且还能在伤得不成人形之际反败为胜,起死回生,把要整治他的对手全部杀光了。这样一个人,他的斗志就是一把烧红的刀(原著言)。
他号称“不死”,名副其实的不死。
凌落石招来张无须、宋无虚——这二人最是熟悉冷悔善家里情况。
只听二人回报:“冷盟主一家今天都在,只是还多了一个人。”
“多了谁?”
“一个十二三、也可能十三四的少年。”张无须道。
“很瘦。穿着衣服质地很好。”宋无虚补充。
凌落石凸起的眼珠一横,嘎嘎笑了起来,他伸手将二人揽了起来,拍着肩膀道:“多亏了你们…”话音未落,他已扭断了二人的颈!
“啧,”凌落石道:“还十二三、十三四,瞧个人都不会瞧。”他犹嫌不够,粗如萝卜的手指一抓,竟将二人四只眼珠子挖了出来,“啧啧啧。”他道:“没用!没用!都怪你们太没用!”
这小小的变故并没有改变他的决定,他仍要去见一见冷悔善!
这一天是中秋,冷悔善一家二十一口人正在吃团圆饭。
见着凌落石——帮里的老二带人来,这一家显然都很惊讶。
凌落石眼神快速扫了一圈,瞧见背对着他坐着的,确有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他未放在眼中,只对冷悔善道:“老大,事发了…”他悄悄压低声音,冷悔善也附耳过去…
顷刻之间,二人一触即分,冷悔善大吼一声,飞身急退,双腿如叉,直直将水磨砖石一块块踏碎,眼中猩红入血!
凌落石也急退。
他手里本应有一柄弯刀,刀尖却已没入了房梁!
冷悔善退到一张八仙桌前,张开臂膀,试图挡住坐在桌后瑟瑟发抖的亲眷,他不可置信地道:“你果然要杀我!”
凌落石的横眉也在抖,他的眼珠凸起,极其吓人极其凶蛮,被这样的眼睛盯上,一定让人讨厌让人害怕让人睡不着觉,可此时,这双眼珠却不在看“不死神龙”。
他在看已经站起的少年。
这少年有刀。
这少年的刀,一刀将自己的暗算破去,甚至削去了自己指尖一节指骨。
可是他竟不曾见过这样的刀光。
艳红而凄美的刀光。
“张、宋二人说得倒不错,”凌落石想,“这人到底几岁?我怎么瞧不出他的年纪?”
“他究竟是何人?”
凌落石有许多疑问,不解,以及,怨愤。
他知道今日已不能善了。
这少年容颜不是绝顶英俊(呸,凌落石心道:英俊有什么用,死在我手上的小白脸还少?),带一点病态的瘦。
但他看着你时,让人竟忘记了他的容颜、他的年纪,只记得这种气势。
势。
势分很多种,有权势、有形势、有气势,有笔势、有文势,有剑势有刀势。
权势压人,凌落石最喜欢、最怕的也不过是权势。
但这少年身上有一种威严莫名的气势——他仅仅是站起来,凌落石几乎要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