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正是盛夏,所谓“盛”,总有一种热闹在里,即使是夜里,墨绿的树叶,繁星,微风,凉汗,蝉鸣,甚至连嗡嗡作响的蚊蝇,都彰出一种“盛”。
有的人不喜欢夏天,正如有的人不喜欢冬天。而有的人什么天都不喜欢,大抵是心里有些毛病,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吧。
苏梦枕睁开眼时,竟感到被这样的盛夏“灼”了一下。而他一睁眼,正皱眉思索的树大夫也似被“灼”了一下,可这种“灼”,却似一半是冷意,仿佛全身都被丢进了冰窟窿里,须知道,冷也是会伤人的。一半却是火热的,他仿佛会到眼前的少年从眼中放出一把凄厉、凄艳的火,从他单薄消瘦的臂膀中张开,焚尽,最后一丝火苗则幽幽散入他指骨分明、却略显清秀的掌中,这样的“灼”,却不是“灼”了,而可称之为“燎”。
树大夫惊了一惊,张口道:“苏少楼主,你这病…好生奇怪的哩。”苏梦枕凄清一笑——真奇怪,他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觉得又苦涩,又难过,少年人极清冷幽俊的容貌之间,淡淡的眉眼、极盛的威严,却浓浓带着愁——他表情冷淡从容不曾变过,并非愁眉苦脸的样子,可竟叫人体会到这样的愁绪,真是奇了怪了!他这样的年纪,又有什么愁可叹?可谈?可想?可怨?
可这少年便是这样带着愁绪,树大夫心里闪过一个评价——他好像诗。并非是一首或是哪几首,而是他像诗本身,带着情,带着恨,叫人一见难忘的很!
苏梦枕在未散的笑意中,笃定地道:“我这病,已好了…”树大夫迟疑道:“从脉象看,确是大好了…可是这天下第六手对你造的内伤…十几年来应是益发严重才是…”苏梦枕道:“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奇迹。”
“奇迹?”
苏梦枕低声道:“在梦中,我病体痊愈,醒来,便沉疴尽去,这不是奇迹是什么。”树大夫道:“这…倒只能称为奇迹了,我这便向苏楼主报喜去…”
苏梦枕也起身,在送了树大夫到父亲的书房后,他行了个礼,却是转身就不见了。
他在登白塔的阶。
白塔很美,白色便够美了,又素净又圣洁,在盛夏的夜里,还自带几分凉意。
白塔很高,从最高一层望下去,可瞧见汴梁的夜色,往上是繁星,往下是灯火。
白塔的栏杆处,一个可爱的小女孩静静地睡着了。一个冷肃优雅的少年在静静地看。
时光浅淡,几十年光阴中,如记起初遇,竟是在这里。
在这里。
在此刻。
小河。
苏梦枕的手极稳——手不稳,如何握刀?只怕还未出招便给人拿下了。苏梦枕的心态极稳——心不稳,如何使刀?只怕瞧见了刀光先自退却了。
是以他稳。手稳心也稳。
他稳稳地背起了小女孩,可即使稳如他,这样一动,她便醒了。
小女孩可爱至极地迷糊了一瞬间,发现圆滚滚的自己竟趴在一个少年单薄的肩头,这少年大不了自己几岁,身上很瘦——自己吃好睡好,有几斤几两是知道的,怎么能让人背?脸上便有些羞赧,她挣了挣腿,小声道:“放我下来就好,我自己能走的…”
她怔怔望着少年看过来的眼。
好像要被他点燃的热烈,浓浓的,比盛夏的高温还要蒸腾。
她虽不是真正的小女孩,还是不理解——为何这少年的眼神这样的…深?深情?很深情?她呆了一呆,又觉得莫非是多情?或是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她极速地对自己道,肯定是想多了…我看着好看的人,总该矜持一点点。
这少年却是将她稳稳放了下来,然后紧紧握着了她小小的、嫩嫩的、圆乎乎的手。
“跟我走。”少年苏梦枕缓缓道。
这小姑娘又是一呆——她觉得自己今天可呆得多点了罢,自己往常并不这样的,在夏夜的蝉鸣里,在夏夜的晚风里,在这少年的目光里,自己怎的变得呆了,傻了,不会说话了…蝉鸣、晚风,不都是一样的么?那便是因着这少年了…
这少年…
这少年开口道:“我是苏梦枕。”
这小女孩听见他说话,想——他是哪个苏?哪个梦?哪个枕?他说话声音怎的这样低?他怎这样瘦?我为何见了他,竟连话也不敢说了?复又想——怕他怎的?他又不是我老板!
于是她开口道:“我是枕河…”
她瞧见这少年笑了。这少年笑起来煞是好看的,他笑起来,仿佛草长莺飞,仿佛杨柳堆烟,从东风里徐徐落下一朵幽咽的野花,从天边的雨中抽出一点嫩绿的香草,他属实应多笑一笑!
少年又笑了笑,带了几分凄艳。他静静地道:“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又是抬眼看过来,只把这小女孩的脸儿都看红了,她心道:我再不能看他了,这小子修的什么邪功?瞧一眼我都想睡他?——“想睡他”这三个字从她心头跃起,竟在胸口萦绕不绝,硬生生给她按了下去——“你疯批啦?要进橘子的!都怪这人,小小年纪怎这样祸害,我不看他就是了。”
苏梦枕只见枕河低着肉肉的脸,轻轻淡淡甜甜地道:“是呀,这是我爸…我父亲给我取的名字,他很喜欢这首诗。”却,再也不抬头看上他一看,瞧上他一瞧了。
苏梦枕无声叹了口气。牵着她的手下台阶,她欲开口道“自己能走”,可不知怎的,心里却想,让他牵吧,阶梯这么陡,他还是个孩子,我也还是个孩子呢…直找了十条八条理由,又紧紧看着脚下,生怕有一阶踩了空。
这少年牵她的手,走得极稳,极定。她略略落后半步,便只瞧见他的肩背,瞧见他穿了一身绸白但整洁无比的袍和襟,那笑容带来的冲击便像小鸟儿一样飞走了,只觉得这少年身上气势极强,威严甚重,若不瞧那过分年少的面容,已胜过自己在此地见过的所有人物,仿佛什么魑魅魍魉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只是属实不知为何他这样紧紧牵着自己的手。
下了不知多少层,枕河只觉得眼前一亮,这一层灯火甚是辉煌,也有人来来往往。她对这少年轻轻道:“谢谢你啦,我…我得找我师父去…”
苏梦枕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