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似幽幽地点起了两朵寒焰。
她带一点疑惑地看着他,还是七八岁的年纪,连少女都称不上,日后堪称妩媚无双的面容此刻只是软萌乖巧,像一只软乎乎、毛茸茸的小猫。
苏梦枕又笑了笑。
这下,小猫的心跳可有点儿快了。
她瞧见了师父,树大夫正和一个瘦瘦的中年文士走出来,也瞧见了她和这少年。
树大夫竟先跟这少年打招呼道:“苏少楼主。”才低头问她:“小河,你到哪里去啦?”
苏梦枕牵着她的手,轻轻地道:“她在塔上睡着了。”
树大夫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少楼主去找她。”
苏梦枕才松了手,小猫儿便轻轻巧巧地躲到师父身后去了。
苏梦枕又笑了笑,就连苏遮幕都觉得不对了——自己这儿子向来冷冷淡淡不言不语的,怎的原来竟是这样又冷,又艳,又凄,又寂?
可苏梦枕只笑了这一笑,又复他清寒的冷意,他对树大夫道:“我送你们回去。”树大夫牵着小徒儿,“也不远,何劳少楼主…”苏遮幕道:“哎呀,你治好了犬子,便是我们家的恩人。他便送上一送也是应该的。”树大夫摆手道:“折煞老夫,羞煞老夫了,又不是我治好的,怎生好意思。”
还推辞之间,苏梦枕已安排了车架。苏遮幕便将人送了出来。树大夫先上了车,回头道:“小河,我拉你上来。”却不料眼前一晃,自己肉嘟嘟的小徒儿已经叫这少年提上了车,与自己大眼瞪小眼。
树大夫惊道:“少楼主的武功竟这样好!”却见苏梦枕稳稳燃起一盏宫灯,将车中也照得亮堂堂的,才淡淡地道:“总不负老父、家师之望。”
他看像枕河,却见这小女孩儿打了个哈欠,显然又困了。苏梦枕笑了笑,心道:“还是这样贪睡。”却不再多话,直送到地方,见她还睡着,又稳稳抱了下来。枕河才觉着有人近身,一睁眼却已被放在师父家的椅子上,那夺人心魄的少年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便礼貌地起身告辞。
苏梦枕回到车中,扶额低叹,系统讨好的声音道:“苏公子,不属于此世界的人物弹出是被动技能,你不要怪我呀!”苏梦枕道:“不会。”
外头驾车的问:“少楼主,可是要回楼里?”苏梦枕道:“去画院。”
系统道:“苏公子要学画画吗?这个技能也很好的。”苏梦枕道:“不是。”他定了定神,问:“此前她去过的世界,是否还去?”系统道:“之前的情况我不知道,我这里是将她弹回她原来的世界。”苏梦枕眉目舒淡了些,他道:“这样甚好,免得在江湖中离乱…”
车架稳稳地行进,直到了画院门口,苏梦枕递了拜帖,那看门的得了银钱,飞快地到画院中寻到了这位少年贵公子要找的“张待招”。
此时,北宋的画院规模达到顶峰,其中画师不下二百余人,但蔡京以书画获宠,便万分防着别人走他的老路,其中能得见天颜的,莫不是与他沆瀣一气、或是将大笔贿赂家财奉上,大多人进来后,便只是获得一份微薄的薪金,住在画院中,等待官家极其微小可能的召见。
包括将名垂画史的张择端,此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待招,连灯油都点不起,早早躺在床上默默思索白天看过的名家笔触。可今晚,已睡熟的张待招却从被窝中被叫起,手上接了一份朴素的署名金风细雨楼苏梦枕的名帖,急急忙忙地整了衣袍来到门外。却只见一个白衣少年静静地立在车旁,未发一言,气势夺人。
少年见了他,静静行了个礼道:“张待招,请你为我画一幅画。”
若说梦,张择端做过不少。
若说白日梦,他也做过不少。
可过了今夜,他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他被这少年提到一处宅院的树上,少年指着室内呼呼大睡的小女孩道:“请你将今晚所见画下。”
张择端问:“画这个女娃娃吗?”苏梦枕道:“大约还有二刻,再看。”
于是这位画院待招只得当了一回树上君子——这少年身上有一味幽幽的冷香,不知道是否因着这缘故,夏夜的蚊虫居然离着三丈远——否则张待招是真的要加钱。
可待远处更夫的声音临近,那便是午夜时分到了——张择端忽地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见从小女孩睡着的上方,出现了一圈金光,从中飞出了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仙鹤。
张择端当然见过仙鹤,在宫苑——徽宗要求画要“真”,养了许多珍禽观察描摹。宫苑里的仙鹤,白羽黑腿,长长的鸟喙,仙气飘飘——可这四只仙鹤,竟是通体金色的,散出淡淡的幽光。四只仙鹤飞出,羽翼悠悠地落下,鸟喙各自掀起了席子的一角,竟是将这小女孩提了起来——慢慢地飞入了金光之中,就此不见了。
苏梦枕问:“可能画?”
张择端尚处在震惊之中,呆呆地道:“可以……”
此时系统提示:“苏公子,本系统弹出不属于此世界的人物,有附加功能是删除此世界其他人对她的记忆,是否选用?”
苏梦枕叹了一口气:“我也会忘?”
“并不包括用户哦!”
苏梦枕想起树大夫看自己徒弟的疼爱眼神,又叹了口气道:“用吧。”
睡了一觉,做了一梦的张待招醒来,只见有名帖和一箱子金银,却着实想不起这位公子要自己画些什么了。他带着名帖来到金风细雨楼,见着了这位冷峻的少年,他站在塔上远望,瘦削的肩头仿佛扛起人间。
苏梦枕指着塔下的城池道:“画一幅汴京的全景,可否?”
送了人出去,苏梦枕竟给自己倒了一杯淡淡的酒。
“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樽惟恐浅……”他低声道,又极其凄艳地笑了,他的手抵着额头道:“我只饮一杯。只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