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面目极为普通,穿着深灰色的棉布对襟,论模样放在人群中,任谁都不会多瞧一眼。可当他目光所及,整个面容都被这双冷眸映得气势极盛,只觉得威严莫名。
这人当然就是苏梦枕。
他的武功于此世界几乎无解,往来行踪无人得见,此刻突然出现在房中,竟似连门都未曾开过,只枕河的眼力瞧见他青烟似的“飘”了进来,一瞬间门便阖上,快得不可思议。枕河扮作的是那胖胖的中年人,见苏梦枕进来,低声招呼道:“先吃了饭再说吧,这一去又是一天一夜的。”
苏梦枕道了声“好”,三人便低头静静地吃鱼饭。枕河并不喜欢这冷冷的饭菜,快速地吃完,撑着下巴,静静地瞧着苏梦枕易容后平凡的脸,心道:我如今看他,怎么一样缺点都找不着了。又想,他总是在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我与他处了这么多年,却还是错判了他的意思。
她知道,苏梦枕有自己的习惯。比如他紧张时,他的话会比平时多得多得多。比如他要做一件事时,先去看应不应该做,再去算一下成功的几率是否有六成。
她知道,他有自己的原则。他虽杀人,但绝不好杀,更不滥杀,更从不沉迷于杀人。在那个说英雄的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以杀人为乐,甚至上升到修炼的层次,通过“杀”而升级武功(如杀戮王雷怖、如任劳任怨),可金风细雨楼虽与六分半堂作对几十年,却很少去杀六分半堂没有犯罪的亲眷,因此引来了一些未能“斩草除根”的复仇。只是,对苏梦枕来说,如果真的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杀死,无疑是已经跨过了自己给自己设置的一条原则——那便是,对生命的尊重。
他自己活得艰难,却总希望旁人活下去。
当苏梦枕知悉枕河下令发动无差别空袭的时候——的确如枕河所想,他是不赞成的。
那时的她,已做好心理准备,只怕他就此将自己打入蛇蝎妇人的行列,从此分道扬镳、从此惨烈分手。打出 be 成就。
而事实却与她预计的有些偏差。
回想那一日,当她再次见到苏梦枕时,先是将奥宇的系统、手边的任务一一交代,随后便低着头,开诚布公地对苏梦枕主动说起空袭的事情。
苏梦枕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定定看着她,问:“你可会后悔?”
枕河便将对奥宇说的话说了一遍,并且坚定地道:“绝不后悔。”
听到这话,苏梦枕的眉头几乎可以拧成疙瘩,仿佛喉咙中又涌上了微微的痒意。
苏梦枕缓缓道:“我的确不赞成。”枕河轻轻地说:“我知道。”
“但是,”苏梦枕道:“这是你的决定。我没有权利去决定你决定的事情,没有权利去阻止你已决定的事情,没有权利去批判你已决定的事情,”他淡淡地道:“我也没有权利去代你宽宥谁。”
他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掩着唇,微微咳嗽了一声。枕河还在消化苏梦枕的意思,听见他咳嗽,却已下意识地去拍着他的背,下意识地为苏梦枕搭脉,下意识地道:“怎么又咳起来…”
可她与苏梦枕的眼神的眼神轻轻一碰,却无法再移开,也不想再移开了。
而苏梦枕也没有移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