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蹭破皮的地方一阵剧烈疼痛,把李洁歆从梦中惊醒。打开灯,才发现结痂的地方不知在什么时候又被蹭开,渗出血水染透了睡裤。
把粘在伤口上的布料揭下来费了一点功夫,钻心的疼。李洁歆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往外涌。睡裤被草草扔在床位,她支起一条腿,把手架在上面,埋头痛哭。疼痛、难过、无助、疲累、困倦……纠缠不休,不一而足。
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七分,她想睡觉,明天要上班,却还得处理伤口,李新杰、刘冰艳的消息还没回复……
李洁歆还是起身处理伤口了。碘伏泼到伤口上的时候疼得她手一抖。她拧好盖子,把碘伏瓶子往地上狠狠一砸,又哆哆嗦嗦地拿来纱布敷在伤口上。夜深人静,她坐在椅子上,泪眼朦胧地看着桌面摆开的医疗用品,一个想法突然闯进脑海中。
——要是当年和家里断亲了去结婚,是不是就没这么痛苦了?
是,工作有KPI,结婚一样有。文大李嘉欣在职场上不好用,在婚姻中倒是被富二代看上的筹码。李洁歆迷迷糊糊地回想当年那个追求自己的燕平富二代,什么军政背景、送车送包,都比不上那人父母在四合院里用鼻孔看她来得深刻。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句“你家配不上我们家,但我儿子喜欢你,你自己考虑考虑”还是会让她发笑。娘家与爱情孰轻孰重,稍微有些良知的人都不选爱情。
她又隐隐约约后悔,仿佛选了另一条路,就是轻松的太太生活。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半夜因为摔伤膝盖嚎啕大哭。
更何况摔伤完全因为家事。她从芳源堂出来之后,顾不上什么安全驾驶,一边骑电动车一边给李新杰打电话:“喂,新杰,你们有没有一个叫陈英的老师?”
李新杰那边的背景嘈杂,听起来像在公共场所:“哪个陈英?”
“耳东陈,英雄的英,你们学校的,很老了,认不认识?”李洁歆不得不抬高声音,“专长中医乳腺病的,听过没有?”
“哦哦,好像有,我记得之前好像来开过讲座,是名誉教授还是什么。我们那什么课,我记得第一节课的时候她来过一次,是不是比较瘦的、看起来70岁多……”
“对,对,听着,有人跟我说陈英是中医乳腺病的名中医,我打算下个星期或者下下个星期请年假,把妈接过来带她去看看。天天吃不知道哪里搞来的中药,不如直接带她去省中医院看看。”李洁歆拐过一个弯,风声呼啸,她不得不提高声音。
“哦,哦。好啊。”李新杰听起来有些诧异,“那,我要不要帮妈妈挂号什么的?有什么要我的地方吗?”
“不用,我自己会搞。到时候你也劝一下妈,别添乱就行。还有,你之前说的进组,你对这个方向……”
李洁歆讲到要处,一时走神。身后一部风驰电掣的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不知道是外卖箱子还是哪个部位钩了一下李洁歆的车,她惨叫一声,连人带车重重地翻倒在地。外卖员回头看了眼被电动车压住的李洁歆,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车把一拧,跑了。
李新杰在耳机里焦急地呼唤:“姐?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刚刚有摊积水,电动车打滑了。你挂电话吧,有事情我再联系你。”李洁歆强撑镇定。
“哦……好,那我先挂电话了,我明天早八。”
电话断了。李洁歆狼狈地撑在地上,被压住的右腿火辣辣地疼。被压住的姿势令她没办法把车扶起来,也没办法爬出来。红灯已经转绿,后面的小轿车按喇叭催促,发现动不了,绕开她往前走。周围的人与车呼啸而过,没人停下来帮她一把。
疼痛令她一阵一阵地想哭。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一个好心大姐停下电动车,把她扶起来。大姐的后座还有一位穿初中校服的女儿,递给她一包湿纸巾,又帮她捡起甩飞到一旁的帆布包。李洁歆疼得脸色煞白,虚弱地道谢。大姐和女儿又走了,风把她们讨论安全驾驶的内容送进李洁歆耳朵里。
浅色的裤子被蹭上斑驳的血迹,帆布包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沾了灰。电动车的倒后镜也摔歪了,李洁歆用手掰了一下,没掰回去。她忍着痛骑回家楼下,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处理伤口的时候,委屈猛地上翻。李洁歆看着膝盖上的伤口,竟然第一时间想到“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不能穿短裤了”。手机嗡的一震,她以为是家里人。拿起来一看,是余敬。
一股无名火起。她猛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瞎子,死瞎子,仗着自己家里有钱,炫耀是吧,问这问那的干嘛?不知道她在忙、不知道她今晚摔惨了?不知道就闭嘴啊,谁有空关心生日礼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膝盖上的伤口在咧着嘴狞笑。李洁歆蓦地想起当年,她还是那个众星捧月、恃靓行凶的漂亮女人,生日时一呼百应,大家都争着送她礼物,只为得到她的青睐。当时的男朋友是燕平的富二代,送了一整套黄金首饰给她……
全身穿衣镜里的女人脸色苍白,泪眼婆娑,依旧绝艳惊人。但绝艳惊人有用吗?能让她再也不为家里的钱发愁吗?能让她在职场被正视吗?能让——那个瞎子看到吗?
前男友有的喜欢她笑,有的喜欢她哭。笑是明媚的,哭是凄美的,分外惹人怜爱。那个瞎子看不到,一点都看不到。
处理伤口太疼了,李洁歆再也忍不住,趴在沙发上哭。一开始只是啜泣,后面把碘伏与纱布扔在一边,哭得昏天黑地。
*
摔伤的威力在白天才显现。李洁歆上班时没敢穿长裤,右膝上包着一块纱布,走路时一瘸一拐。刘冰艳还在抗拒去医院,李洁歆搬出“名中医”的牌子,终于说动了一点。她只觉得心好累,回了个“先上班,晚点聊”。然后把任务踢给在中医药大学读书的李新杰。
消息发给了李新杰,没多久,一条新消息又跳出来,李洁歆诧异弟弟怎么回这么快。点开一看,是余敬发的:【怎么了?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余敬:【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
昨夜的怒不讲道理,但李洁歆还是不想回他。她隐藏了他的聊天框,开始工作。
没过多久,HR和部门+2叫她去会议室谈话,那位面目精明的HR各打五十大板,并给了调岗的结果。李洁歆反复确认:“是我调岗吗?”
+2点头:“是的。因为考虑到你确实也是公司老员工……”
李洁歆已经在前夜哭干了眼泪,她冷笑一声:“所以你们原来不打算处理那个职场性骚扰的人?就这样息事宁人?”
“李洁歆,得饶处且饶人。”HR警告,“你那天上班穿的什么衣服,自己不清楚?”
“公司有任何一条规定说了不允许穿衬衫和裙子吗?”李洁歆双手抱臂,翘起二郎腿。“骚扰的人至少要先给我赔礼道歉吧?”
“公司要求穿着得体,你穿的什么?”+2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
“我穿的很得体,是有的人自己邋遢所以看什么都脏。”李洁歆毫不示弱,“叫他来给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