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洁歆一时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余敬。余敬没等到即时回应,原本笃定又雀跃的心又落了回去:“……当我没提吧,我多嘴了。”
李洁歆没理他的别扭,拿起手机开始搜。陈英这个名字太大众,搜了几个老师教师,都不与医学相关。余敬已经带着凳子一点一点往外挪,想悄悄挪回角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李洁歆一把按住他的手:“别走,我问你点事。”
她的手不算大,从手背与他十指相扣,把他往回拽。余敬感觉脑袋轰的一声,话被搅碎了随机重新组合:“你……我……你松手、我不走,就在这里。你要问就松手、不是……我……你松手,我问……你直接问就好……”
李洁歆不依,扣着他的手把他往回拽,拽得余敬整个人几乎贴在床边。她示意余敬坐好,手稍微松了些力气:“哪个陈英?哪个医院?”
“你、就是我之前那个、上班那个医院——你放开我——我给你看、你松手!”余敬语无伦次。李洁歆另一只手拿起手机,逼供似的逼他继续说:“我自己会搜。什么医院,哪个陈英?”
余敬被扣押在床边,在李洁歆的注视下小声地把所有内容都交代了:时间、地点、挂号费、他见过的常用手段……并在李洁歆的威胁之下模拟了一段如何劝诫只相信非在编老中医的长辈进医院乖乖接受治疗。越说越顺。李洁歆听得不住点头:“可以,可以。我就用这个方法去说服我妈。”
“还得是专业人士啊。”她感慨。“余医生,你在医院上班的时候遇到的这种人多吧?进了医院说开中药,就喝中药,坚决不使用现代科技。”
余敬有一瞬间想逃、想叫,火气腾一下翻涌上来。他不是专业人士,他早就不可能是专业人士了。然而另一种感觉又让他心痒,他压下躁动,想要仔细抓住那阵悸动。
——是李洁歆在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他食指,从指尖捻到指根又送开,再从指根捻回去。
“多吗?是不是一来医院,看到要打针、吃药就闹着说不看;说西医都是骗钱的,你们是中医院怎么能开西药?”她问。
“嗯,有很多。”余敬勾了勾唇角,“有些病人抱着一种来正规医院看神医的心态,发现还得按照他们心里的‘西医’去治疗,就不愿意看了,闹着要出院,甚至有些住了院都半夜跑回家。”
“就是啊!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傻。”李洁歆听起来义愤填膺,“你说他们不想活吧,那些东西吃得比谁都积极,说他们想活吧,什么东西都往嘴里送。”
言语似有抱怨母亲之意,余敬选择沉默。李洁歆又叨了两句“又不是没药用”、“每天在家瞎操心”之类,话题转给余敬:“要是病人跑了,你抓还是护士抓?”
“……看情况。”余敬含糊其辞。
一会又补上:“我好久没回去过了,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你弟,不是也学医吗?你问他,他肯定比我知道的多。”
李洁歆发出似笑非笑的一声哼:“就他?啥都不会,三无大学生一个。不过他也是禺中医的,我叫他去问问。——这么说起来,他还是你学弟。你在哪个校区读的博士啊?我弟天天跟我哭诉他们校区宿舍环境差得要死。”
“嗯,陈英对学生挺好的。”余敬答非所问。
李洁歆没理会他的伤春悲秋,松了开手。余敬下意识想要握回去,握了个空。她的指尖擦过他的,像蝴蝶一样飞走。李洁歆轻描淡写地摸了摸他脑袋,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像爱抚一只长毛狗。余敬发出不满的一声咕哝,又想要她再摸一下。她的手不大,指尖是软的。捻他手指的时候没轻没重,揉他头发时轻飘飘。他把下巴压在她的床头,脸朝着她的方向。
李洁歆又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了,我要回去了,收一下艾灸盒。”
“……嗯,知道了。”
李洁歆起身的速度很快,余敬刚把艾灸盒拿下来,她就急急忙忙地坐起身,差点把他撞倒在地。他听见她“呜”了一声,像是哭泣的余韵,又乒铃乓啷打翻了一堆东西,砰地放回原处,稀里哗啦地取下衣服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好大一声。
余敬捧着艾灸盒没有动,无意识地摩挲着盒边。他也好久没有联系过陈英老师了,陈英老师爱护他、教导他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如果此时因为她而发消息过去,会不会显得太打扰、太有目的?
余敬甚至不知道陈英是否知晓他的残疾,如果不知,那发消息过去,又免不了一顿疑问。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按捺住冲动。
究竟是近乡情怯,还是单纯害怕自己太多管闲事。他没分清。
李洁歆会不会也觉得他多管闲事?
他的所有消息都师出无名,他们不是好朋友,他们怎么可能是好朋友?明明是甲方和乙方。
脑子里越想越乱,余敬干脆又翘班。李洁歆走后没多久,他就收好东西回了家。坐在换鞋凳上,他一只手抓着盲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口袋里的手机。读屏的女声报出一串数字,等他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悬在拨号键上,将要点下去。
——妈妈的电话。
妈妈可能还在上班,说不定正在和外国的供应商开会。此时打过去,叨扰她的工作。她还可能把自己的手机号早早拉黑了,这通电话根本拨不出去,因为他当时也愤怒地把母亲父亲的手机号全部拉黑。又或者,其实妈妈早就接受了,就当自己从来没生过这个二儿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已经足够。余什么、敬什么,哪里捡来的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