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气远去了。
李洁歆的脚步顿住,她回头对他甜甜地笑——虽然他看不到。语气也是甜甜的,像那支果汁:“余敬,今天……谢谢你,不然我就要死了。”
死这个字一下撬开他的心锁,余敬骤然想起自己当时的恶毒诅咒。诅咒与关切绞在一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怕一开口就是恶意。他背对着她,抿着嘴,良久,才很干很干地挤出一句:“不用谢,不会死。”
李洁歆苦笑一声:“未必,就前几个星期,我有个同事猝死了呢。吓得我跑去健身了。——可能中午没吃够,下午锻炼太狠了。所以才低血糖了。”
他本能地想开口教训她——如果运动就应该减少胰岛素的注射剂量;糖尿病人运动时应该多监测血糖;你不是有动态血糖仪吗,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最后挤出硬邦邦地一句:“人没这么容易死。”
李洁歆大笑一声,这声笑倒是中气十足了:“刚刚要是我死按摩床上了,你得给我赔钱,你不怕?”
余敬冷声道:“我没钱,你不是知道吗?”
“可以分期付款嘛,我不介意的。”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笑嘻嘻的。
他赶她下楼:“别讲这么不吉利的,恢复了就走。”
李洁歆的脚步声远去了。余敬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四边已经干了,中心还是濡湿的。他松手,用一次性床单把艾灸服包起来放到一旁,仿佛嫌恶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丢床单的时候却忘了把衣服分拣出来,不得不狼狈地摸索半天从垃圾桶里重新拾回那件衫。又想着先放一旁,收好房间了再把衣服送去洗,她擦过汗的毛巾被他搭在推车上,衣服也搭在推车上。他把艾灸盒也收拾上去,毛巾哗一下滑落了。余敬又手忙脚乱地拾起毛巾,按下葫芦浮起瓢,他的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推车,衣服被碰得也滑落地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泄愤似的把拿出来的精油重重一放,用力抓着那两匹布料走出去。是非之地,不易久留,叫陈祖儿来收拾得了。
余敬下了楼,说道:“祖儿,能帮我收一下东西吗?刚刚李洁歆的衣服麻烦你扔去洗一下。”陈祖儿从他手中接过衣服和毛巾:“好。”上楼前又扭头问:“小鱼哥,洁歆姐刚刚是怎么了?你刚刚好急。”
余敬张了张嘴,把常常一串科普压缩成简单一句:“她中午没吃饭,低血糖了。……不好意思,严重低血糖有可能要命的。”
“这么恐怖!下次要不……我们在前台放点糖备着?”陈祖儿的牙齿也咯咯打颤。“刚刚吓死我了,我下楼差点摔一跤……”
余敬宽慰她没事。陈祖儿点头,转身上了楼去收拾,余敬慢慢摸回休息室里坐下。死,他又想到死,想到自己曾经恶意地诅咒李洁歆被并发症缠身,痛苦地离去。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乱如麻。
他也想过死,但是死不成。跌跌撞撞地走向窗边,却连窗户在哪都摸不到,在翻出去之前先被哭天抢地的父母拉下来说活着一切好说。搬出来之后被抑郁缠身,每天活着像只用靠光合作用生存的植物,能走到芳源堂并跟着一起吃饭已经是奇迹——接着被李洁歆抓去,阳光暴晒,也不管他适不适应。
至少李洁歆现在不会死了,余敬牵了牵嘴角。那半瓶果汁的含糖量不低。她应该会去吃饭——吃那家烧腊,点烧鸭腿饭,还可能路过哪家奶茶店,或许就是一点点吧?点一杯无糖的A2牛乳红茶,就像上次给他的那样。她不会死,她活得好好的。
这样一想,仿佛赎罪,内含多少歉疚的补偿不得而知。好像在想象中让李洁歆过得好些,就可以弥补之前太过恶意的诅咒,让他把所有恶意都收埋到心里最深。余敬从烧鸭腿想到烧腊,又从烧腊想到叉烧,水到渠成地回想起玉堂春暖。李洁歆去了白天鹅的一楼买沙琪玛吗?那个沙琪玛虽然不算惊艳,但也能称赞一句好吃。她应该……应该会喜欢吃。
不知是谁拿着一包零食,塑料包装刷啦刷啦响。余敬侧了侧头,倾耳细听,仿佛就是李洁歆在拆沙琪玛的包装。
而她咬了一口——
李洁歆被蛋挞边的酥皮渣呛了一下,急忙喝了口奶茶顺气:“咳咳——噎死我了。”
打了七折打包卖出去的包尾蛋挞。虽然酥皮软了些,但香气还在。从芳源堂出来后,抢到打折的便宜货令她万分愉悦。她洗了个澡,把刚刚低血糖的事故抛之脑后。懒得再吃一顿正餐,干脆用蛋挞和奶茶随便糊弄糊弄。
夜晚不工作、不与人相处的时间似乎才真正属于她自己。李洁歆翘着脚在房间的懒人沙发上玩着游戏。她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用湿巾擦干净手上嘴上的残渣。游戏里的角色死了,她起身去洗手。
这一家蛋挞还不错,下次可以趁新鲜出炉,也给余敬和祖儿带一盒——感谢他们今天的救命之恩,尤其是余敬。李洁歆的嘴角不自觉带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