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鸣声夹在歌声中，不和谐得过分。计时器已经关掉了，余敬也没办法。他以为她会自己快快起身，然后关掉恼人的蜂鸣。但是又播了一首歌，李洁歆还趴在按摩床上，呼吸却急促了不少。他想到什么似的，猛地起身冲到按摩床前将她支起来——身上的汗已经浸得棉布艾灸服湿了一片。

他摸到李洁歆放在床头的手机，嗡鸣与震动果然是手机发出来的。低血糖这个词像闪电一样照亮他的脑海，他扯开嗓子大喊：“祖儿？陈祖儿！陈祖儿！快上来帮忙！！快！”

喊得太大声，破了音。陈祖儿噔噔噔冲上楼：“怎么了小鱼哥，这么急？”

余敬把李洁歆的手机递过去让陈祖儿读她手机屏幕。祖儿读出来：“2.4......这是什么？”她也急切地伸出手来想要扶李洁歆起来，被余敬一把推开：“去打120！打120！”

李洁歆虚弱地扯了扯余敬的衣服袖子，气若游丝：“低血糖而已，给我吃点糖就行……”

陈祖儿摸到一半的手机又放回去，往外走：“我拿，我拿，洁歆姐你等一下，我马上来。”余敬吼出声打断她：“都说打120！快打！严重低血糖会死人的！”

“马上打马上打。”陈祖儿立刻摸出手机兜返回来。“接通了要怎么说，低血糖，在……”

“别打，给我点甜的。”李洁歆挣扎着想起身，起不来。“祖儿别打，帮我去隔壁便利店买点甜的。”

“你自己是糖尿病人，不知道低血糖要命？你知不知道2.4是严重低血糖，再低一点就能死？你不想活了是吧？！”余敬火冒三丈。李洁歆闭着眼喘气，没力气回嘴，在余敬骂完之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2.1了，等救护车来我应该也快饿死了。而且你叫的救护车，你得给钱。”

余敬被顶得噎了一下，果断让陈祖儿去前台拿那瓶汇源果汁，越快越好。陈祖儿风一般地冲下楼，等她拿着果汁回来时其实才过了小半首歌，两分钟不到。余敬却觉得她太慢——低血糖抢救应该争分夺秒。他让李洁歆坐起身，涔涔的汗让艾灸服变得湿冷。李洁歆已经说不出话，扯了几次他的衣服前襟，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余敬指挥陈祖儿帮忙把吸管扎上，低声问道：“还能喝吗？”

她还有点意识，轻轻点头，微微张嘴。陈祖儿的手一直在抖，好不容易才将吸管塞进她嘴里。她模糊中抓住了纸盒，抓不稳，果汁从她手中接到余敬手里。他揽着她的肩让她倚靠在自己胸口上，温声安抚：“慢慢喝，别呛到，喝完就好。”

果汁甜得发慌，李洁歆从来不爱喝，也从来不能喝。但在模模糊糊中喝了不少。甜腻划过喉咙，有几滴顺着唇角溢出，滴到余敬的手上，他的手一定黏糊糊的了。揽着她肩膀的那一条手死死掐着她的大臂，似乎生怕一松手她就要栽倒。李洁歆张嘴松开吸管，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谢谢，我喝完了。好一点了。”

余敬应声，把果汁递给陈祖儿拜托她放在一旁，陈祖儿说好，拿着果汁却转头走出去了。李洁歆笑了一声，没挽留。手想拿起手机关掉音乐或警报，也软塌塌地抬不起。她一直靠在余敬的身上，汗洇湿了她的衣服与他的衬衫，手机继续放歌，一连放了好几首，蜂鸣时不时地作响。血糖在甜果汁的拉动下慢慢升上来了，雾蒙蒙的脑海最终也变回清明。她眨了眨眼，嘴唇颤了颤，挤出一个谢谢。余敬没接茬，保持着搂抱搀扶的姿势一直等到蜂鸣声停下。

李洁歆勉力挣动，她在他的怀里靠了五六首歌的时间，久到两人的体温几乎融为一体。想从他的搂抱中挣脱——至少应该表现出想挣脱的态度。但心慌发软的感觉还在，她倚在他身上，挣不脱。余敬还在死死掐着她。他的声音也有点抖，要竭力稳住才能保持平静：“看一眼，现在血糖多少了？”李洁歆连手机都没拿起来，挤出笑说道：“被你救了心情很好，保持在了5.2的标准值，我要走了。”

余敬高喊：“祖儿，祖儿？进来一下。”

陈祖儿就在门外，抓着她喝了一半的果汁又进来了：“还要喝吗？洁歆姐怎么了？”余敬朝按摩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再看一眼现在多少。”

祖儿于是按亮屏幕：“4.3，有个斜向上的箭头。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李洁歆抢白：“没事了没事了，很健康的值。我中午没吃饱而已，现在好多了。”

她又扭动一下，余敬还是没放：“至少回复到5先。”

陈祖儿识趣地往外走，按摩间的门咔哒一声又关上。两人的衣服被她的汗水浸透了，门一开一关，带起一阵风，她的牙齿咯咯打颤，只有相贴的地方是热的。冷的地方太冷，热的又太热，李洁歆无力地牵了牵嘴角：“那放开我吧，我一身汗，粘着好难受。”

她的语气软软的，轻飘飘地落在他耳中。余敬犹豫了一下，还是沉默地放开她，先是掐着她大臂的手一点一点松开，然后是环在肩膊的手臂慢慢抽回，生怕她体力不支，一头倒回按摩床上。余敬扔给她一条没用过的新毛巾，慢慢地摸索出门去换衣服，倒是换得很快。

李洁歆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余敬站在门口，瘦瘦高高的一个，换下了工作服穿起自己的驼色羊绒大衣，像个拦路的门神。李洁歆想偷溜着挤出去，只是门框太窄，余敬一人就占了大半，他必然会察觉。她仰起脸看他，心悸不已，大概是刚刚低血糖的余震。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还是那样空洞。她小心地喊他：“余敬。”又问：“我现在能走了吗？”

余敬低头做出与她对视的动作，语调又变回平板的一道：“再等等，回复到5以上再走。不然你待会路上会出事。”李洁歆瞄了一眼手机屏幕，血糖已经升到4.9，还有向上升的趋势。她不说话，似乎是在想怎么反驳。

她身上“大地”的味道被体温蒸上来，带着她自己身上的香气，糅合成另外一种独特的气味。余敬不讨厌。只是香气似乎近得过分了，他觉得过界，于是微微侧身让出多一点空间，又迈步往里走打算收拾残局。李洁歆机敏地后退一步，以退为进，待他进来后闪身出了按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