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在沉默中悄无声息地走近了。芳源堂年廿五就放假,余敬骤然失去了和外界连结的通道。
年关将近,余飞鸿和余畅结伴来看他,不由分说地往空寥寥的家里塞了些年货。兄妹俩没说爸妈为什么不来,余敬也没问。余飞鸿还颇体贴地请了钟点工来家里打扫卫生。余敬软弱无力地拒绝:“唔使了,唔使麻烦。”
拒绝无效。余敬坐在沙发上听着清洁阿姨忙碌的声音和余飞鸿清润的白话,蓦地想到李洁歆——她说失业了要到他家里干保洁。
清洁阿姨年逾五旬,粤西口音。余敬被土气的中年女声从北大高材生当保洁的迷思中揪出。余畅帮他收好了厨房杂物,也一屁股坐上沙发,手里捏着两个咸蛋黄酥招呼他:“哥,吃咸蛋黄酥吗?”
余敬还没想好拒绝或是同意,余飞鸿已经下意识应了声:“又吃?回去吃不吃饭了。”
余畅“啊”了一声:“大哥,我不是问你。——哥,你吃吗?”
余敬悻悻地闭上嘴,摇了摇头。他听着余飞鸿和清洁阿姨沟通的声音,心里一直烧着暗火。
在之前,“哥”指代余敬,“大哥”指代余飞鸿。自从他搬出来之后,一切都变化了。一门三杰,哼,笑话。果然如他所预料的,变成一男一女凑成个好。然而他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不是他主动从家里剥离出来,甘愿一个人在这里当苔藓,阴暗存活的吗?
余畅还在跟他说什么,但余敬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楚禺禁放烟花爆竹,本就稀薄的年味聊胜于无。冰箱里硬塞进来的菜竟然有金汤佛跳墙、清蒸东星斑、盐焗五头鲍之类的硬菜。过去那个余敬少爷的影子悄然浮现,他不免自嘲地笑了一下。吃了两口,他就吃不下了。听着电视节目的吵嚷,他突然很想喝A2牛乳做的奶茶。
苦捱捱过年三十,哥哥妹妹又上门来拜年。余敬终于有一点主人家的样子,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罐铁观音招待他们。余飞鸿负责泡茶,余畅负责分坚果。第一口下去,余飞鸿皱了皱眉:“这个茶叶放久了,口感好涩。”
余敬突然觉得余飞鸿上门只为挑刺折辱他,烦得要死,面色一沉。这不明摆着的吗?他难道还有机会跑去新火试新茶?
余飞鸿轻笑一声,也没说他什么:“下次我帮你带罐今年的茶叶来,这些陈茶就丢了吧。”
“随便泡着喝,不像你,什么都喝最好的。”余敬冷冷说道。
余飞鸿没管余敬的找茬。大哥与小妹没待很久,喝完一轮茶水就离开了。余敬起身送客,门关了。他却不想回客厅,反而慢慢坐在了换鞋凳上。
可是,不回客厅,又能干什么呢?李洁歆在年二六那天给他发了个“回老家啦”,年三十的夜晚大概群发微信列表“新年快乐”,就没了下文。他想她,至少是想念她的消息。在李洁歆面前,他起码有一些被情绪填充的活力。
他的生活太窄了。余敬干巴巴地发过两三条消息,无外乎“家里在洗邋遢”、“新年快乐”之类的——他连新衣服都没买,也没办法接李洁歆对新衣服的指点。
李洁歆倒是耐心回复,但,又被自己寡淡的言语聊死了。余敬早就过了和朋友比较利是大小的年纪,因此不能和李洁歆分享这个。而过年时若离群索居,氛围便只得分外孤独,连便捷的线上通讯都无法连接起这座孤岛。
他犹豫再三,最终点开了李洁歆的聊天框:【你回老家了吗?现在在干什么?】
还是硬邦邦的,像水煮鸡胸肉一样难以下咽。
李洁歆隔了一会才回复:【没有没有,在家呢,明天返乡下一趟,给你带点农村土特产?】
被窝暖烘烘,睡到下午两点钟,老妈发火中。李洁歆迷迷糊糊地被刘冰艳骂李新杰的声音吵醒,前因后果似乎是李新杰该干的家务没干完还抵赖。即使已经是三十岁成年人,赖床到这个点,李洁歆依旧不免有些心惊胆战。她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门,李新杰唯唯诺诺地站在客厅中央挨批,见到她之后眼神一亮:“姐,我们……”
李洁歆转头就溜进洗手间,把挨骂的弟弟关在外面。她一边刷牙一边回复余敬的消息,在里面咪咪摸摸好一会。工作群弹消息出来,李洁歆扫了一眼,脸立刻拉下去了。搞什么,年初三她去走亲戚,公司竟然敢要求员工回去上班。吃屎去吧打靶老板。
她顺手把工作消息截图发给了朋友们,包括余敬:【卧槽,没有人类了,死老板要求我们年初三就回去上班】
只有余敬秒回:【你回楚禺来吗?】
李洁歆挠了挠头,没理解这句话的深层内涵:【不回啊,等正式开工了我带我弟一起回广州。芳源不也是初八开工吗?我这么早回去干嘛?】
语音助手报出“这么早回去干嘛”之后,余敬的心沉了下去。他把准备好的“你下班之后能来找我吗?”,“我可以跟你去饮早茶”,“我们去白天鹅宾馆吃饭吧,我做东,报答你上次请我吃东南亚菜”等等说辞,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只回了最后一句。
这一次的回复慢了不少:【芳姨说,年十三开工。】
李洁歆根本没深想,淡淡然地回复:【好,等开工了找你,我洗漱完带我弟去买点拜年的东西,有空聊啊~】
有空聊,他只能有空的时候被想起来吗?余敬把手机丢到一边,气李洁歆的冷待,更气自己的期待。
*
李洁歆最终还是年初五就回楚禺了。公司催着赶着牛马回槽,继续当好一颗螺丝钉。芳源堂果然按余敬说的,年十三才开工。李洁歆照常来,余敬不大主动,但不拒绝了。只有两个人的按摩间里,他们回归一个讲一个听的原状。话题偶尔掠过对方,又飞速撇开。双方都固守着一条绝对不能越过的界限,既不涉及余敬的残疾,也不涉及李洁歆的孤独。
李洁歆经常疲惫。春节并没有让她真正地休息好。大厂的压榨使她变成一条被反复送进榨汁机的甘蔗,最后一滴剩余价值也被榨干。
她今天似乎累过了头,累得顾不上与他说话。余敬看不见她的面色,只有手下紧绷的肌肉与耳朵里轻浅急促的呼吸声能提醒他这一点。
“……别太折腾自己,身体重要。”他在按揉的间隙低声劝一句。
“那不是有你在嘛,不累的话我来找你干嘛?”李洁歆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