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与铃声太鲜活,鲜活得仿佛近在面前。
“——余敬!!”
李洁歆猛一拽闷头往前走的余敬,他一闪趔趄眼看要栽。她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与腰。三个踩着变速自行车的小孩呼啸而过,铃声一打接着一打,速度却没有丝毫慢下来的意思。她扶稳他,悄悄看一眼男人脸色。
他还是那样,嘴唇抿着,看不出喜怒。看不出刚刚差点被单车带倒。
李洁歆倒是真的怒了:“什么人啊,一点家教都没有。有妈生没妈养,骑车乱窜?十岁不到就不会让人,十五岁是不是就要鬼火翘头啊?赶紧鬼火翘头撞桥墩上死掉算了,也算给楚禺人口素质做点贡献。”
她这次自然而然地拉上了余敬的胳膊,怕他再摔倒,余敬这次没挣扎动,只能任由她拖他。李洁歆嘴里还在骂:“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教的,哦,这种小孩没有家里人……”
三辆自行车猛一个漂移,甩到一对老夫妇面前,又一打激烈的铃声,还有老头老太中气十足的怒骂,骂得李洁歆心里舒坦极了。李洁歆的目光不由得移过去,想看看替她出气的功臣。
她愣住了。
老头的眼眶干瘪,大概因为白内障或者什么眼科手术摘除了眼球。他正挥舞着一根粗壮的拐杖怒骂,楚禺经典脏话一句接一句。老太撑着拐杖,拉着老头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嘴里也是骂骂咧咧。熊孩子骑着单车跑远。老头收起手杖,二人慢了下来,一边倾计,一边散步,又漫步回阳光中。
太阳照过他们皱纹满面、带着老年斑的脸,竟有一丝无需他人怜悯的平静。
余敬也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李洁歆不知道该怎么说:“刚刚差点撞到我们的熊孩子……呃,差点撞到……呃……”
“是和我一样吗?”余敬极其敏锐。
李洁歆张了张嘴。她不知道怎么平坦地掩饰过去,一句“不是,你不一样”脱口而出。
“哪里不一样?”他追问。
“你……你很年轻,你比那个老头年轻多了。”
李洁歆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说余敬年轻,仿佛在说他还要捱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忍受暗无天日和不方便,忍受随时被熊孩子骑单车带倒。年轻于他而言不是优势,反倒像诅咒。
“哼,年轻,是啊。”余敬冷笑一声,“人家退休了在沙面每天散步,你只能好不容易挑个不加班的周日走马观花。”
李洁歆噎住了,心里对余敬那点怜悯迅速转移到自己身上:“你说得对,说不定老人家退休工资比我工资高。”
“嗯,我说得对。”他淡淡应了一声,转换了话题。“今天阳光真好。”
李洁歆抬头。天空极蓝极旷远,一丝白云缀在天边,温柔地为漫无边际的蓝增添色彩。她没有细究余敬为什么突然转换话题。一丝柔软略过她心头,又漫上嘴角,为她带上一抹迷蒙的浅笑:“嗯,很好。天很蓝。”
“有多好?”他问。
李洁歆又愣了。她想说天蓝那种蓝,又觉得不对。一番思考后,她放弃了思考,顺从本能:“Windows经典电脑壁纸的那种蓝,渐变色,主要部分是RGB(98, 160, 214)的那种。”
好经典的程序员回答,余敬万分无语:“你觉得我听得懂吗?”
“嗯哼,我可以给你解释。”聊到专业知识,李洁歆开始眉飞色舞。“在计算机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可以量化的,颜色、线条、数据,最后都会变成0和1,变成特征值,这个很准确。RGB色号,就是伟大的程序员前辈把颜色搬到电脑屏幕上的创举。”
“那真是无聊。”余敬的语气尖锐。
“这是标准,才不是无聊。就像……”李洁歆忍不住反驳。她想说屏幕色差,又忍住了,揭人不揭短,怎么能对着一个盲人说色差?
她最后认真地说:“就像中午我们吃的那个蛋挞王,你不是说太甜吗?但是我觉得刚好。我和你的口味不一样,主观感受不一样。但是客观来说,糖就是那么多。实际上它加了很多糖,我不能多吃。”
“嗯。”余敬应了一声。
“可以吃。”过了一会,他又没头没脑地低声说。盲杖戳在地上,笃笃声被喧闹淹没。
李洁歆答一句知道了,注意力完全沉浸在漂亮的建筑群里。
“注意监测血糖。”他又补充一句。
“知道啦余医生。走,去别的地方转转。”她拽着他的胳膊往另一条路拐,笑嘻嘻的。
拐过去第一户人家种了桂花,这个冬天是暖冬。花开正盛。李洁歆扯了扯他示意他闻,自己也用力吸了吸鼻子:“哇,好香的桂花。”
“嗯,很香。”余敬淡淡地说。“应该是四季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