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七拐八拐,在楚禺这个平原城市拐出“这里的山路十八弯”的感觉。余敬觉得是自己太久没坐过车,又觉得李洁歆身上的香水浓到发腻,坐电动车坐出晕车感,胃尖连着心窝泛着异样的痒,还带着酸。
车终于停了,停在公园门口。
“下车下车,到了。要扶吗?”李洁歆的手已经伸来搀住他的手肘。手碰到他手背又上移到手腕手肘,一路电光带火花。
余敬差点被电得从电动车后座弹下来。
李洁歆看着余敬像炸毛的猫一样全身刺挠,噗嗤一声笑了出声。
“到哪了?”余敬咬牙切齿地试图找回气势。
“沙面公园呀!离芳源堂五公里不到,楚禺八景之一。我们赶紧上岛吧。”李洁歆还是笑嘻嘻的。“对面是白天鹅,晚上要不要去吃粤菜?”
“免了。”余敬冷哼一声:“玉堂春暖也没多好吃。”
“玉堂春暖是什么?”李洁歆停下脚步。
余敬愣住了。
她扭头看向静静矗立在一条马路之隔的白色高楼。楼很高,她隐约知道些这所酒店的历史底蕴,什么国内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香港爱国企业家捐赠,招待过女王。细密排布的房间玻璃折射刺目的太阳光,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余敬也转头面向那幢大楼,张目对日,漂亮的眼睛让李洁歆想起清透的玻璃珠子。
他又缓缓转头,对向李洁歆的方位:“玉堂春暖是白天鹅宾馆二楼的粤菜馆。”
李洁歆拖长音调:“哦——”
她转了半个身位背对太阳,打开手机搜索。余敬站着没动,语气依旧平淡:“虾饺还行,叉烧也还行。其它东西麻麻地,没必要吃。一楼饼家的沙琪玛除了不粘牙就没特点,还不如去超市买徐福记。”
李洁歆从手机中抬头看了余敬一眼,反复确认他没讲笑:“你认真的?那可是白天鹅欸!”
“我认真的。”余敬的声音古板无波。“不信你自己去试试。一楼的饼家进去就能买,不用预约。”
“行啊,待会去买点,不粘牙的沙琪玛我还没吃过呢。让我看看攻略,拿破仑酥也好吃,待会也买一个……”李洁歆竟然认真地开始做攻略。
余敬的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李洁歆听不出他的态度吗?
李洁歆像狗。他的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比喻。
具体来说,像他家呆了十年不识好歹不分好赖的那只黄色拉布拉多,阿黄。也不管家里人是亲昵地说来吃零食,还是恼怒地说再吃零食肥死你。它只会听到零食就摇着尾巴过来。
就像李洁歆,听不出他话里的好赖嘲讽,听到了沙琪玛和试试,就兴致勃勃地说去试试。
“欸,欸?别摔了啊——”
余敬沉浸在思绪中,一脚踏空,闪了个趔趄。李洁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给他搭,又是一阵电光火花。
余敬猛地抽回手,“唰”一下抖开盲杖,坚持独行:“不用,我还能看得清一点路。”
“哦,好啊。反正你自己注意点咯。”李洁歆把被风吹得僵硬的手揣回卫衣口袋,没有勉强。“我看这里全是小孩,小心熊孩子撞飞你。”
冬日暖阳懒洋洋地洒在地面上,煨得游人暖洋洋。余敬来过不下十次沙面岛,小学来这春游,初中和哥哥妹妹来玩,大学抽空从大学城跑来这和女朋友约会。他不用看,也能背出这里的布局。入岛口是一家咖啡馆,咖啡品质尚可,座位不多。入口地砖坎坷不平,走一截路就深入岛内。岛内地砖翻新过,已经铺平。花坛里花开蓊郁,绿意葱葱。道路两旁是老民居与欧式建筑,已经商业化改造得很成熟,
余敬抬头,一片片灰影在眼前晃,一道道喊声灌进他耳中,包括李洁歆呜哩哇啦的介绍:“这里有个雕塑,叫什么,肥女?在入口,我们左手边。是挺肥的,伙食真好。这里路灯真复古啊,是不是煤气灯?‘煤气灯不禁映照街里一对蚯蚓,照过以两心相亲一对小情人’——好多人,哪来这么多人?想拍照都拍不了。我还想着自拍出片呢,全是人,怎么拍啊?”
余敬花了好一会才认出那段扭曲的粤语是梅艳芳的《梦伴》。
李洁歆唱歌好难听。
他在灰蒙中沉默地往前走,听李洁歆一路念叨。她像初来乍到的小朋友,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惊叹不断:“余敬余敬,那边的建筑好像是巴斯克风格。黄色外立面,漆得很新,不知道是不是市政翻修过。阳台是黑色栏杆,柱子是圆的,没有图案。整栋楼跟小洋房一样。”
余敬叹气:“……是巴洛克,我们走到哪里了?”
“不知道,但是那里是星巴克——哦!星巴克风格。”她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咯咯笑起来。
余敬选择放弃和李洁歆科普沙面建筑群的建筑风格。
算了,星巴克风格就星巴克风格。
笑声剪不断,理还乱。一丝绕着一丝,抽出这根,马上带出下一根。余敬无端想起小时候还住在东山老洋房的日子。洋房毗邻一间百年历史的中学,红砖绿瓦。他和哥哥余飞鸿坐在阳台,抓着两条阳台栏杆,把头靠在中间缝隙看哥哥姐姐们骑着单车上下学,窄窄的路上一溜中学生追逐欢笑。笑声伴着单车揿铃叮铃铃,一串接着一串,有时候很悦耳,有时候很吵。
铃声近在耳畔,一连串的,不间断的,悦耳,但又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