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说什么我都去,我都去查。”李洁歆满口答应。
余敬仍然立在原地皱着眉。
李洁歆一把捞过他的手抓住,抬头看他,声音颤抖:“求求你了,余医生,我周日一定去,一定去。
余敬吓了一跳,触电般一把将手抽出来后退一大步:“我——我示范一下,你自己摸一下吧。”没等她说话,他已经手忙脚乱地把上衣脱掉露出精瘦的躯干:“你、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余敬后知后觉地觉得凉,打了个寒噤,耳朵却开始发烫。他故作镇定地抬起手臂,右手在左胸的位置开始比划:“就这样……用手指指腹,用点力,看看有没有肿块,肿块能不能推动。”
李洁歆咬着下嘴唇,看得极其认真。学着余敬的动作抬起手在左右胸触摸。
余敬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更加颤抖:“就是……就是我摸到有,而且……而且,我妈……呃,我家有乳腺癌家族史,我、我上网查过说如果有女性亲戚患乳腺癌……”
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说不下去了。
余敬对着她的方向,没有穿上衣服,也没有说话。
李洁歆花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也安心一点,我真的……没时间,最近一直在担心,心情很差,搞得血糖也一直在乱飞……”
血糖。他心里一动。
要帮她吗?自己根本不是医生,就算是医生触诊,他与她是异性,同一间诊室里也要有女性医务人员才可以进行触诊。
但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她对他的信任也是真实的。自己也没有异心,余敬可以保证。
“余敬……真的,我相信你,就,你就简单看看,让我安心一点,好吗?”他听见李洁歆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如果你说严重,我就、我就请假去医院。如果没这么严重,我就周日休息日去。——一定会去的,检查结果也告诉你。”
她信任他。
她把他确确实实地当成了医生。
每每思及此,余敬的心都会感到一阵刺痛,在刺痛之后又是一阵快慰。他需要李洁歆的崇拜与哄骗,而他理所应当给她一些专业指导。
“……好。但是,李洁歆,你要明白,我不是执业医师。接下来我要做的,不是诊断,只是一次非常初步的体格评估。你明白这之间的区别吗?它不能代替医院任何一项检查,任何结果都必须以医院报告为准。而且,如果去医院,是异性医师进行触诊,旁边一定要有一名同性医务人员。我……不是正规的。”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带着近乎严厉的克制。
李洁歆飞快地将外衣与内衣除去放在床尾。她看见余敬转身走向放精油的小推车,挤出一大团免洗凝胶,仔仔细细地清洁双手。从指尖到指缝到手腕,从手心到手背。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甲修理得很齐。
医学生,医生。她无端想起张艾芳说的“本博九年”。
一双原本应该拿起手术器械,或者执笔为患者写下病历的手,被埋没在芳源堂做按摩。但现在又重新拾起专业技能,为了缓解她的焦虑。
那双手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手的主人声音依旧克制:“平躺在床上,双臂放松。多有冒犯,你包涵一下。哪边有肿块?”
“两边……好像都有。”她的声音镇定了一点。“你穿上衣服吧,不然冷。”
李洁歆抓着那双手放在锁骨下方,隔着毛巾。这双手的温度很高,曾经按通她背上所有的板结,揉开她淤堵的经络,又精准地按上每一个能帮她控制血糖的穴位;如今又带着审慎与专业帮她触诊。他的指尖先是一顿,随之向下移动。布料始终隔在她的胸口与他的手之间。四指指腹平触,旋转、按压,按照四个象限有条不紊地进行。
余敬的动作毫无越界。李洁歆却感觉自己在发抖——不是冒犯,是害怕与寒冷。他的手掌与指腹检查完左侧□□,又到她的腋下,四指按压、检查。接着是右侧。
她的颤抖似乎被这沉稳而克制的触摸压制下去一些。李洁歆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心跳声越来越快,她总是忍不住看一眼余敬的表情。
余敬的眉头越皱越紧,李洁歆的呼吸快要停滞了。万一真的是……难道真的——
余敬叹了口气,收起毛巾随手放到小推车上,起身让出位置:“穿上衣服吧,冷。你百度了?”
他起身,光亮瞬间投下来。李洁歆正飞快套着衣服,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一愣:“啊?”
“我说,你百度了?”他的语气带了点嫌弃,“女性是有乳腺的,你摸到的肿块极大概率是乳腺。不过右边腋窝似乎有个淋巴结肿大,还是去照个B超看看,不准因为我说应该没事就不去了。”
李洁歆的声音闷在毛衣里,她的语气在今晚第一次飘起来:“哈哈,你怎么知道?我就说嘛,水一百度会开,人一百度会死。”
余敬托着脸坐回角落板凳,笑了一下:“是啊,水一百度会开,人一百度会死。当年我实……”
余敬顿住了,那些医院实习的过往让他惘然。他换了个说法:“幸好你腰疼的时候选择来找芳姨按摩不是去百度,不然你得从腰部以下全部截肢。”
李洁歆把毛衣拉下来,头发因静电炸毛,脸上的气色终于好了些:“那…那我不是怕嘛,谢谢你呀余敬。”
“嗯,没事。走吧,记得去检查。”余敬点点头。
她的脚步声这次重了一点,听起来像是某种有跟的鞋子。声音飘悠悠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走啦,余敬,拜拜。”
“See you tomorrow~我检查完了看看有没有时间顺路兜过来,谢谢!”在门关上的前一瞬,又飘来一句。
余敬听见门砰一声关上。他没有动,依旧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脸。
过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在笑什么?在笑李洁歆用百度看病把自己吓一跳?笑她吐槽工作生活?笑她……是个杞人忧天的笨蛋病人?
不,不只是这些。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层薄汗。心里热得慌——一缕久违的、被全然信任的暖意,更有一股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得意——看,那些知识还没死透,我这双没用的手,好像……还能派上点用场。
你在干什么?她用玩笑哄你两句就开心?余敬慌忙收敛表情,赶紧收好东西出了按摩间。刚才那片刻的松懈,仿佛是不可饶恕的背叛——背叛了他这两年来精心维持的麻木与绝望。他已经是个盲人,一个没有光明、没有未来的盲人,早就不可以这么开心了。
回一楼的时候,他和张艾芳擦身而过,张艾芳语气听着满是诧异:“笑什么呢小敬,笑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