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间开了空调暖气,暖融融。李洁歆似乎心情很好,话又多了起来。按摩的流程一如既往,余敬问李洁歆哪里痛,李洁歆趴着哼哼:“哪都疼……臀大肌和喀腰肌特别疼……”
余敬手下的动作一顿。
喀腰肌是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才明白她说的是髂腰肌,想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李洁歆翻了半面侧头看他:“怎么了余敬?那里有什么重要器官不能按吗?”
余敬深吸一口气把李洁歆按回趴卧姿势:“可以按,那念‘恰’腰肌,你不是北大的吗?”
“哦哦,‘恰’腰肌,Got it.余老师真是严格啊。”李洁歆笑嘻嘻。“北大的咋了,北大也收弱智的,我不就是?”
扯吧,继续扯。余敬失笑。
余敬敢发誓自己没有任何私仇公报的想法,纯粹是李洁歆自己劳损太严重。大拇指按下去,李洁歆像一条从水里捞起来的鱼,在按摩床上扑棱了一下,痛得仰天长啸。余敬被吓得手一松。
“痛,轻点。”李洁歆哼哼的声音更大了。
“你……还好吗?”余敬也学她,轻轻拍了拍后腰,“这里劳损好严重。”
“废话,劳损不严重我来干嘛?”李洁歆有气无力地把脑袋拔出来深呼吸。“我这两个星期每天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半,每个成功女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任劳任怨的屁股……”
说起加班,她又说起工作。李洁歆攒了一肚子的怨气,稀里哗啦地倾诉给余敬。她说裁员潮;说自己在的项目组年终奖很不错;甚至说自己找到了家很好吃的抹茶,下次给他带半块。
一切似乎如常,她还是这样开朗,还是这样话多,还是这样劳损严重。
——李洁歆其实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与大条。
余敬的触觉听觉直觉都在这么告诉他。
或许是和李洁歆相处得够久,他听过她难过时高兴时烦闷时各种情绪下的吐槽与念叨。难过时声音会沉;高兴时句末语气往上飘,还会带傻笑;烦闷时话会变少攻击性也会变强。今天的话应该是高兴的,语气却像漏气的气球一样怎么也飘不上去。
按完劳损严重的后腰,再按到手臂时,她有点发抖,似是不大自在地扭动了一下。
他当然注意到了她的不自然,于是停下来询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余敬你继续吧。”李洁歆欲言又止。
一个半小时就在两人前言不搭后语(主要是李洁歆自己前言不搭后语)中过去。艾灸盒收了起来,李洁歆坐起身却没走。
她看着余敬忙活的背影,男人清瘦,眼睛漂亮,眼神没有聚焦,走出门时只能小步小步走。她想起张艾芳说的“人家可是楚禺中医院大学九年本博”,深色的工作服似乎在某一瞬间变成白大褂。她摸摸自己的腋下,又划到自己的□□,指尖用力按压,有一个硬硬的结。焦虑在开了空调暖气的按摩间里被烘得膨胀。
余敬刚刚帮她按摩,按得疲惫都无踪。应该,她应该只是太紧张,最近太累了,所以……
母亲乳腺癌的经历又令李洁歆喉咙一阵阵发紧。她前两天洗澡时一直摸到柔软□□下的硬块,万一……
“李洁歆。”余敬已经收好艾灸盒凑到她脸前。
“诶,嗯,诶?怎么了?我马上走。”李洁歆吓了一跳,下意识扯出一个笑,即使余敬看不见。
“你怎么了。”他的语气应该算是在疑问。“你今天听起来不太好。”
李洁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又按了按□□,左□□隔着衣服布料依旧能按到一块硬硬的东西,右□□似乎也有。
但她没时间去医院,请假就拿不到全勤奖了,父亲前两天睡觉落枕,去医院查的时候查出颈椎病,她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而且过年前互联网公司大裁员,她不能贸然请假提升自己失业的风险。
余敬还站在面前,微微歪头,等待她的回答。
余敬是医生——医学生,前医学生。
她可以……她应该可以信任他。
话到嘴边,李洁歆犹豫着要不要说。余敬毕竟是异性,是按摩师,不是医生。
——但他也接受过完整医学教育,更何况……如果余敬说没事,她就可以稍微心安理得一些,等过年有空了再去医院。
侥幸与恐惧压倒了羞耻心。李洁歆舔了舔嘴唇,深吸一口气:“……余敬,你知道乳腺肿块怎么诊断吗?”
“……啊?”
这个问题有点超过大脑的处理范围,余敬愣了一瞬。他皱眉回忆七八年前学的妇产科学。知识隐隐绰绰,碎成一盘蛋卷渣:“……去普外或者甲乳外科挂个号,好像要拍个B超,结合触诊,呃,反正挂个号……怎么了?为什么不找时间去医院?”
李洁歆笑了一下:“好麻烦,你帮我看看可以吗?”
余敬的声音闷下去:“我不是医生。”
“你可以是,哈哈。”她的笑又急又短,像是为这句话打一个轻飘飘的背景。“而且,万一没有呢?我的一天很贵的。”
“没有万一!”余敬猛地抬高声音,把李洁歆吓了一跳。他气势汹汹地往前跨一大步,李洁歆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上一次她油嘴滑舌地惹他生气,他都没有这么凶。
余敬怎么最近这么容易生气?
“别激动……别激动,我真的没时间嘛。有空我就去。”李洁歆试图安抚,未果。
他咬着牙喘粗气,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被一个个“万一没事”、“万一只是”、“下周再去”、“差不多了”拖入永夜。余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悔恨与怒火,语气冷硬:“有空是什么时候?”
李洁歆被余敬堵在按摩床上进退维谷,她才注意到余敬竟然这么高,拦在她面前时几乎把光线都挡住。她轻轻叹了口气:“周日,周日去。你不要这么凶,好不好?今天先帮我……帮我摸一下看看,行不行?”
摸一下,触诊。余敬把这个词转换成医学名词。李洁歆总是这样,把他当医生看,即使他根本没有资格被这么称呼。他低头对着李洁歆的轮廓,内心天人交战。
“我……如果说没有,你去不去医院?”余敬僵硬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