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洁歆难得在周日八点半就起。一般来讲,周日是她的放纵日,不睡到下午两点很浪费。
但是健康很重要,她昨天刚答应了余敬。
更何况三个八点的闹钟接连响起,她困,却又睡不着了。
周日的医院人满为患,李洁歆提前一晚挂号、及时报道。主任姓刘,是个五六十岁的奶奶,触诊手法和余敬无差,只是余敬隔了张毛巾。触诊完,刘主任开了张B超检查单让她去做检查,说出结果了回去找她。
就是这个B超检查,让李洁歆坐在等待的冰冷铁座上听隔壁孕妇和老公吵架,听小孩哇哇大哭,听老人挨儿女骂,听了将近两小时。她给三四个朋友实时转播,只有高中同学蔡晴晴回复了。
回复也昙花一现,蔡晴晴应该也在补觉,能回复已经是神迹降临。李洁歆被硬生生拖到了十一点四十才被叫到号,十二点半才拿到检查结果。
刘主任坚守岗位,但看着很想午休吃饭。她看了两眼检查结果,连医嘱都没认真下就赶李洁歆走:“没事没事,年轻人少生气,少熬夜,多出去走走,别自己吓自己。”
李洁歆松了口气,一边忙不迭道谢一边往外跑。
她也想吃饭,动态血糖仪显示4.0,在低血糖的边缘来回试探。
李洁歆去自动售货机买了瓶冰红茶,无视一旁生病小孩羡慕的眼神一口气猛灌两大口,剩下的被她随手塞包里,走出了医院大门。
冬日略有回温,她站在医院门口的阳光下,额头一层薄汗,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热的。她又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左胸,硬硬的位置没有变,意义变回乳腺组织。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荒谬感涌上来。一周兵荒马乱,平均血糖十点几,每天凌晨低血糖清晨高血糖宛如过山车,结果竟然是——
“别自己吓自己。”
李洁歆哼着歌把外衣脱下。太阳给她因低血糖惨淡发青的面容上打了一层柔和的光。她在笑。似是又想起来什么,给蔡晴晴发消息:【吓死我了,我就说没事。照B超还花了我两百多,早知道拿这个钱去吃放纵餐了】
蔡晴晴秒回∶【那就好,现在放纵也来得及,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看看】
李洁歆打开团购软件,正搜索附近有什么物美价廉的食物,余敬的消息弹窗弹出来。
【李杰星,你去坐了检察吗?检查结果怎么样?医生怎么说?】这条是文字。
她才想起自己把余敬晾了一早上,吐槽孕妇大战出轨老公和熊孩子时转播三四个好友,唯独忘记跟余敬说。
李洁歆对着一句话三个错别字的问候笑了一下。“坐检察”?应该是“做检查”吧;李杰星,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改名了?微弱的内疚和好笑缠在一起,她回复:【问题不大,医生是doctor。余医生,怎么说?】
那边回了一串省略号,接着另一条文字:【我不是医生,李杰星。我认真的。你去了那个医院?医生说了什么,有没有乳腺结节或者什么早期症状,医嘱怎么说?】
洁歆似乎是不常用字,转文字的时候总是被识别成杰星。李洁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余敬啊余敬,你手机里输入法的语音转文字功能亟待更新啊。那个固执的“杰星”,啧啧——
看来他的语音输入法和他这个人一样,在某些方面认死理。她回复到:【好嘛,不跟你开玩笑了。我今天挂了文大三院乳腺外科刘主任的号。主任说没事,让我多出去走走,不要老是生气,也不要总是想三想四】
自己好像从早上开始就没想起余敬这个给她带来安心的“医生”,她真是有事余医生无事余师傅。李洁歆莫名心虚,赔罪似的补了一句:【我现在打算先解决午饭,然后出去走走,我带你去?】
带他出去玩?余敬的心似乎久违地、真正地跳动了一下。他压下心里奇异的悸动,回复:【不用了,我不方便】
那头回得很快:【没事,我开车去芳源接你。程序员的星期天可不能浪费,我两个苦了两个星期,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接着又来一句:【你也享受享受,你可是大功臣】
余敬的手机一下摔到地上。他蹲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
在李洁歆心里,他们已经这么熟了吗?
熟到可以开车来接他,可以一起吃饭,甚至出门一起玩?
一点希望先至,随即更汹涌的阴影吞没了希望的微光。他花了这么久才适应芳源堂到家里这短短几百米。把他丢到外面的世界?后果完全可以预料。
台阶、障碍、车流、人潮,每一个都会让他狼狈不堪,跌倒在地。他必须紧紧跟随、小心试探,将全部的脆弱和笨拙暴露在她面前,公开处刑。
不,不行。
余敬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我……不一定有空,芳姨可能要我干活。】他斟酌着回复。
李洁歆有一会没回复。余敬的心重新恢复平静。他感到庆幸,自己又抵御了一次无意义的希望。出去玩太越界,他已经在柏油桶里陈尸两年,不应该还有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