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就在冬至后没两天。从家出发到芳源堂,一路上都是陈奕迅的《lonely Christmas》,或者国语版的《圣诞结》。
楚禺真是一座无聊透顶的城市。余敬想。从他读高中的时候,过圣诞就放这几首歌,到现在依旧是这几首,俗套又吵闹。
自从失明之后,他的听觉逐渐变得灵敏。盲人的世界边界很窄,他在未失明前与同学去看过演唱会,陪爸妈去看粤剧;之前被约出去过看音乐剧——因为太忙没看成就是了;甚至去听过歌剧与古典音乐会。失明后,享受成为了折磨。鸟语花香与他无关,他只觉得他们吵闹。寻找安静几乎成为了他的本能。
芳源堂的休息室很好,门一关,外面的嘈杂都隔绝开了。只是张艾芳老是唠叨他:“小敬,你不干活,也有空多走走,不要老是闷在屋子里。实在不行找个客人少的时间,让祖儿领你去外面公园溜达溜达?”
余敬第一次没控制住面部表情。他讪笑了一声:“那太麻烦祖儿了。”
过了一会,他又接上一句:“祖儿有男朋友了吧?我记得圣诞节的时候有人给祖儿点了奶茶。”
把陈祖儿拉出来挡枪,他在心里默默给她道歉。奶茶是有的,陈祖儿还抱怨了一句新品真难喝。男朋友纯属他臆想,用以推拒张艾芳的关怀与若有若无的撮合之意。张艾芳“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余敬还是主动开始出门溜达。用盲杖一点点地探索,残存的光感能让他分清眼前有东西动。范围从一百米到两百米,原则是绝对不过马路。
他发现芳源堂附近有个公园,很小、很破,设施不完善,没有名字,门口连保安都没有。无名公园原本就人迹罕至,在它旁边没几百米还有另一处岭南名园,修复后免费开放给市民,因此这座小公园更荒。
他慢慢地从入口摸了进去。
余敬喜欢这里。庭院深深,闻得到草木特有的清,又没有人声的叨扰,能承载他残破的躯体与需要修复的灵魂。史铁生应该有一座地坛公园,而他只需要一座无名荒园。他可以在这里的长椅上长久地坐着,一遍遍反刍自己的内心。
比如过去,比如他曾经拥有过的光明前途,比如现在爸妈在做什么、大哥创业得怎么样、小畅在学校学习如何,又比如——
李洁歆真的很久没来了,已经快一个月了。
然后慢慢起身,再摸出去,慢慢走回芳源堂。
*
余敬来回一趟花了三个小时,虽然有至少一个钟消磨在公园长椅上。陈祖儿看到他回来,“诶”了一声:“小敬哥!你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怎么了?”余敬问到。就算芳源堂真的客满为患,张艾芳应该也不会叫他回来干活。
陈祖儿含糊了一下:“啊,没什么,就是洁歆姐刚刚来了,小鱼哥你好巧不巧出去了,她来的时候还问你去哪了呢。”
“现在呢?”
“早做完走了。袁姐帮她按的,她说自己是翘班过来的。”
余敬“啊”了一声,怅然若失。这份惆怅有些怪异,他收拾起来不让别人发现:“总会再来的。”
他听见陈祖儿翻东西的声音:“洁歆姐问你能不能加她微信,到时候她微信跟你预约时间,你赶紧加她。”
她报出一串数字,他输入。陈祖儿看了一眼搜索出来的微信号:“对对,就是这个。她说她忙死了,下次再跑空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了。”
余敬添加好友,另一边微信几乎秒通过。他从包里摸出耳机,开始读屏。李洁歆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微信自带的龇牙笑,接着是问候:【哈喽余敬,你去哪啦】
余敬躲回休息室里,用语音回复:【出去了一下。】
李洁歆回消息的速度特别快:【这样子,我还以为你辞职不干了呢。我调岗去新项目了,忙死了,一直没时间过来。我卡里的钱不会第二年自动清空吧?】
马上又跟来一条:【等下,老板来了。你发着先,我没回就是老板在】
余敬先回了底下那一条:【好的,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