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洁歆有半个月没来芳源堂了。
余敬干的活不多,张艾芳也不逼他。他每天窝在芳源当苔藓发呆,或者外放听听书,消磨着,一天又过。
陈祖儿换过一次香水,余敬闻出是李洁歆的同款。他问是什么,陈祖儿说是芦丹氏的柏林少女,洁歆姐推荐的。
就那一次。陈祖儿再也没喷过了。她说好闻是好闻,但是闻多了腻。那一缕令他不适又安心的玫瑰香气飘来又散逸,他重新沉入到自己的柏油桶。
冷空气从楚禺席卷而过,带来几天的降温;降温之后又马上回暖。楚禺入冬失败已经是新媒体拿来调侃的年度话题。余敬对时间与气候的感知来自耳朵、鼻子与手掌。降温总伴随着湿度降低,他的鼻子会干得难受,手掌也是,冻得发肿发痒。回暖则直观得多,太阳烘得脸颊发烫,羊绒大衣穿在身上,炆得烦躁;或者王丽英——芳源堂里除他之外最年轻的按摩师傅——大声抱怨儿子出去疯跑,一身汗回来,果不其然着凉。
芳源堂永远热闹,但热闹是他们的,余敬什么也没有。
他只问过一次李洁歆来不来,张艾芳说小李没预约呢。于是余敬偃旗息鼓,继续沉默。
其他客人与李洁歆大相径庭,他们不在意他。是余敬,还是张艾芳,或者黄振豪、袁淑慧、王丽英、张建东、周勇......芳源堂的每一个按摩师傅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区别。手劲够大、按得开酸痛就好。哪双手,那倒无所谓。
冬至那天反而不怎么冷,二十多度的体感温度热得陈祖儿嘟囔什么冬至,怎么不叫夏至。楚禺有冬至大过年的说法,芳源堂五点钟就收档,提早打烊以供家庭团聚。张艾芳临走之前关心了一下他:“小敬,今天冬至哦,什么安排?”
余敬的语调很平:“没安排。”
张艾芳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冬至,如果是之前——很久之前,陈金兰和余少秋应该还没下班。他应该已经在家里和余畅嘻嘻哈哈地玩游戏,玩马里奥大乱斗。玩到余飞鸿过来给他们一人敲一下:“玩玩玩就知道玩,跟你们说话呢,问了三次了要几个汤圆也不说!”
接着被薅起来推去厨房,余飞鸿大大方方地鸠占鹊巢:“余敬你去煮,到我玩了。”
挺好的,现在没人再和余飞鸿抢游戏位,速冻汤圆也有阿姨来煮。
余敬走进家门,屋子里分外冷清。今天,家里应该吃羊肉煲吧?余畅从小就爱吃羊排。食堂的饭菜难吃,她老发朋友圈吐槽。
如果......
不,不能再如果了。每一次回忆过去都像用钝刀子割肉。余敬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为什么,凭什么?明明每一步都没有行差踏错,明明一切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的成长轨迹简直是中产家庭小孩的范本。父母都是公司高管,家庭和睦、幸福。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从小到大都有人夸官仔骨骨斯斯文文,读书真是入型入格,性格也开朗大方有礼貌。唯一的不好就是近视度数随着年龄增长一路升到了500度,上了大学后再升到了600度。因此运动的时候要分外小心。
这样的人生本应幸福,连高考这个坎他都轻松迈过去了。高考排名很漂亮,父母没有逼他,让他自由选择了从小就感兴趣的中医。那可是禺中医的本博连读九年!等读完书,出来师承哪位中医大师,他悬壶济世的梦想就可以实现。
他会唱歌,会弹吉他和钢琴,虽然有些气短,但唱歌还是好听。拿奖学金,做志愿者,谈过恋爱,该有的都有,包括光明的未来——至少在失明之前。
直到视网膜脱落,直到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以为人生是一出好戏,以为自己是戏中无所不能的主角。喜剧急转直下露出悲剧的真面目,大火烧毁城市,英雄魂断异乡,幕布缓缓拉上,眼前一片漆黑。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只有自己内心孤寂的回音。
电话嗡一声打断了余敬的独思,语音助手报出来电人:余畅。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
回忆就这样杀到脸前,令他措手不及。余敬犹豫着,最终还是接了电话。余畅的声音从小到大都显得活泼,她嘴里似乎塞了什么,因此有些含糊:“哥,冬至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