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敬的怒斥在安静的按摩间里格外分明。一时安静,李洁歆也自觉多嘴自知闯祸,从呼吸孔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若有聚焦,一定是狠狠瞪着她的脸。李洁歆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对不起,我没有看不起医生的意思。我的玩笑开过头了。”
她听见他深呼吸,似乎在努力将怒火压下去。
“趴回去。”他说。
李洁歆听话照做,二人再无话,余敬的手再次覆盖上她的后背,走完按摩的流程。他这次连“好了”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极轻极快。她由远及近地闻到一股艾烟味。
门关上的时候砰的一声,按摩间一下子又没了声音。
“余敬,我腰疼,可不可以帮我灸一下腰?”她轻声问。
余敬沉默不语,李洁歆感觉到腰上搭上温热的艾灸盒。
李洁歆偷偷抬起头。余敬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她心里有点泛酸,为自己刚刚不知轻重的玩笑,也因他的孤僻与沉郁。谁都会因自己的玩笑伤到别人而歉疚,更何况是伤到余敬这样的——残疾人?
“余敬,真的对不起。”她再度开口道歉。“我真的……只是太累了,所以大脑下线了。我口不择言,讲了错话,请你原谅我。”
余敬不语,甚至连姿势都没换,仿佛化作一块观赏石,什么都听不到。
他对她的怒气与厌烦达到了顶峰。怒于她的轻浮,烦于她的浅薄。李洁歆根本不知道,医生,医学,中医,这几个词对他来说是多沉重的过往与幻想中多热烈的未来。
要是没有失明。
如果没有失明。
她怎么敢亵渎自己在梦中才敢反刍的光明?!
李洁歆又抬起头看他一眼。余敬的脸上没有表情,仿佛一尊蜡像,看不出喜怒。她想起张艾芳之前和她说过的话,“靓女,人家不想说,你就别多问,好吗”。她也见过太多“别把我当特殊”的自尊。
她实打实地遵守了张艾芳的话;也认真照做,把余敬当成正常人,只在他来帮自己收艾灸盒的时候提醒自己一句“没关系,他看不到,不用在意”。
至于医生和程序员的玩笑,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读医的同学朋友自己开起玩笑来比她更猛。余敬大概也不会有不同吧?
心太大,最终在今天祸事了。余敬显而易见地发火了,烫得她手足无措。
他如果不再听她说话,该怎么办?李洁歆忽然怕起来。那她就失去了现在唯一一个能倾诉的对象了。一个技术精湛的按摩师傅,一个能听她说话的小黄鸭,或者一个几乎算得上朋友的熟人,不论余敬心里认同自己是哪一位,她都理所应当地要平息他的怒火。
然而,讲些笑话,似乎不合理;问自己的身体,她才问过;追问他的家庭情况,余敬能把她当空气。思及此,李洁歆终于深刻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多么混蛋。
道歉显然不够,必须再加点什么才显得有诚意。她最终犹疑着开口:“余敬……你们学针灸的话,学什么?”
余敬不理她。
意料之中。
“咳,就是,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教教我?你上次,呃……之前帮我按的小腿那个穴位,我回去查了一下,叫什么三交穴,还是三里穴?……谢谢你,回去之后好多了。”她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刻意的轻快。
余敬换了个姿势继续坐着。
李洁歆愣了,余敬显然没有原谅她的意思。
她犹豫了,当年体检时又吃药又打针地造假,终于获得体检的合格二字。她一直对外人死死瞒着自己有一型糖尿病,生怕污染简历后被公司毫不留情地抛弃。
犹豫仅仅一瞬。
余敬还能跑去公司大喊贵司李洁歆是一型糖尿病人快开除她不成?她放开了话,劈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倾吐:“真的很有用!余敬,你知道吧,我其实糖尿病挺多年了,现在血糖控制不是很好,你帮我按完之后好多了!之前我总是半夜低血糖,你帮我改善了之后我都不会再半夜低血糖,睡眠好多了。简直妙手回春啊大夫!”
余敬又动了一下。
李洁歆听到他的声音:“一型还是二型?病史几年?按摩不能代替胰岛素注射治疗。”
接话了,那就是原谅她了。李洁歆松了口气,选择性忽略他语气里的审慎:“一型,病史都快二十年了,老资历病人。我很注意控制的。余医生,你……你能不能教教我?我回去也自己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