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医生。”余敬声音很闷,但那股尖锐的抗拒,似乎弱了下去。
“哎呀,反正你告诉我嘛,随便按按又不会出事。”他听见她俏皮地一声笑。
“随便按按就把你按出问题了。”他的语气急转直下,像泼了盆冷水。
李洁歆啊了一声,被噎住了。
计时器响了,他关掉计时器,收起艾灸盒随手放到放器材的推车上。李洁歆想要起身,被按住。余敬的手抓住她的小腿,从膝盖弯往下几寸,再移到小腿外侧。
“别动,我帮你按,别回去看网上乱七八糟的教程自己乱来。”他的语气还是冷的,手心热度却透过布料传递到她的小腿。
第一下就差点把李洁歆按得从床上弹起来:“痛!痛!”
“忍一下,实在难受就告诉我。”余敬的声音没有波澜。
李洁歆咬着牙挤出话来:“没事,我能忍痛……耽误你下班了,算加钟吧。怎么收费?”
“不用了,顺手的事。”
“……好,谢谢。”
本就不应该为这位多嘴的顾客生气,自然也没有和好一说。余敬如是想。
“余敬,你很熟练,你真的很厉害,疗效肯定很好。”李洁歆的声音似乎带上了崇拜。
余敬不回应,只想快点帮她按完打发她走。
“你们医学生学这些的话,一开始怎么练?直接互相搭档在人身上练习吗?”她不依不饶地追问。“会不会很难?找不准位置怎么办?”
“先学理论,刻进脑子里。然后在假人身上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地方。最后才能上临床。”他的声音平直,不带感情“找不准,轻则无效,重则瘫痪,瘫痪比较多。”
李洁歆“啊”了一声,咕哝一句这么恐怖。恶声恶气了这么一句,余敬心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隐秘快感。
她终于再没说话。每个穴位按揉三五分钟,等余敬按完,半个小时过去。
“可以了。”他说。
“谢谢你,余敬,你真的很好。”李洁歆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前所未有的松快。她认真地给他道谢,与再次道歉:“你很认真,很辛苦。我有个弟弟也读医,所以我知道。我……你知道的,我们学计算机的就是能跑的东西就不要动。”
言及此,她笑了一下:“实在不行把屎山留给下一任,相信后人的智慧。”
她能不能快点走,又开始叽里呱啦地讲一堆话,她弟学医还是学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
余敬开门走了出去。
李洁歆随后下楼,笑着打了一圈招呼,最后又抓到还没来得及回休息室的他。她喊他,诚恳地再次道歉:“抱歉,我没有看不起任何一行的意思。我的意思很简单......我当年选专业找工作都是基于我要快点赚钱的基础上,医学……成才慢,所以我才说计算机高投入高性价比。”
她像是想用这句话把刚才那一通都收住。他亦然,希望这句话就是收尾,讲完了能送走这位大神。余敬“嗯”了一声,敷衍道:“计算机挺好的,赚钱快。”
赚钱,钱。残疾人证带来的500块补贴像钉子钉入脑海,猛地刺他一下。紧跟着是自己血本无归的九年,投入所有进去,最后落得在这里受人奚落的下场。反驳差点不受控地脱口而出:钱和梦想难道能比较吗?你为什么这么轻佻?凭什么这么轻佻?
李洁歆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心态,又补了一句:“我要跳槽了。”
余敬心里一动,出口却依旧冷硬:“去哪里?”
“找一个稍微早下班一点的公司,”她的笑声又上浮。“没办法啊,最近血糖控制太不稳定......我真的很怕死。所以,今天谢谢你。”
这句“怕死”落得太轻,却砸得余敬胸口一沉。死这个词太特殊,特殊得所有情绪都该让步。他刚刚还被她气得要命,在这一刻又说不清那股烦躁里到底有多少是厌,多少是别的。
“你还来吗?”他问。
李洁歆干干地笑:“来啊,我办的卡还没用完,还有两千多块在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