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音有电视的声音,虽然调低了。她应该在家,一通电话后面是一家人。余敬的喉咙有些发紧,最后挤出一句:“冬至快乐,小畅。——冬至快乐,家里怎么样?你在吃什么?”
背景音多了拖拉凳子的声音,或许是妈妈听到他问候家里也凑前来了。余畅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了,声音变得清晰,劈里啪啦地倾出一长串:“在吃芒果干,还没吃饭呢。大哥还没到家。他说堵在黄埔大道上了,塞了差不多一个钟还没出天河,气死了,马上到。你要不要回来呀,家里炖了羊肉还烤了羊排,超香。我骑电鸡去接你?”
“不用了,谢谢小畅,我吃过饭了。”余敬下意识地撒了谎。
“哦,好吧,其实回来再吃第二顿也可——”
他急忙打断了妹妹:“真的不用了,我吃饱了。没事我就先挂了。”
余畅还在说“等一下”,他已经果断地挂了电话。余飞鸿还没到家,余少秋与陈金兰应该想说什么,被他阻隔了。电话没有再追过来,余敬感到一阵放松,又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失落。
他站起身简单拉伸了一下,饥饿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攥紧了胃。失落或许源自于此。这很好解决,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住家饭,等待骑手送货上门。他不想觉得自己矫情——既要别人关心他的残缺,又不想让别人过度关心而减损自尊。
毕竟关心这个词太巧妙,克制的关注是关心,随口的隐私刺探也是关心。家人已经学会了使用克制的关注与他身上的刺保持距离,但芳源堂,或者小区楼下,甚至他走到哪儿都有打着关心之名的刺探。余敬揉了揉眉心,饥饿与烦躁又涌上来。他也说不出是希望别人关注自己还是希望别人对他视若无睹。
反正都不影响你现在的状态——余飞鸿当时拉着他办残疾人证的话语突然出现在脑海,余敬的心又猛地一坠。
别人关不关注都不影响自己是个瞎子的事实。芳源堂里只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状况,他照样花了好久才学会怎样上楼才会不狼狈地滚落联通二楼按摩间的楼梯。
关注,芳源堂,这两个词不可避免地关联上了李洁歆。木子李,洁白的洁,一个音一个欠那个歆。余敬大概能描摹出李洁歆的模样,165左右,声音还挺好听,比自己矮大半个头,匀称,肩膀宽,久坐导致腰侧与臀部有点赘肉。更具体的,更多细节,他不想知晓,也无从知晓。
所以他不打探,一切都是李洁歆自己大嘴巴漏给他。因此,他也不知道李洁歆在哪里工作,是哪里人——听口音是楚禺周边的人,但他没问。李洁歆却不同,见到他的第一天,她就好奇地问东问西,从头问到尾,拿着棍子刺探他的私隐,戳得他全身淤青。
但是她很久没来芳源堂按摩了,半个月前她说要找个work life balance的好工作,找到了就回来把卡里的两千块用完。
余敬木然地嚼着送上门的外卖,蒸鱼淋的花生油不香,令他腻反,吃了两口就推到一边。他叹了口气,又想到李洁歆手臂上的动态血糖仪和她的陈词,从“胰岛素抵抗”一下降格成“二十年一型糖尿病”。糖尿病人吃饭菜也得是这种少盐少油粗加工的低GI食物。第一次见到动态血糖仪还是在附院实习的时候,在内分泌科。带教老师看复诊病人的血糖数据,病人掏出手机展示动态血糖仪的app。硅基动感——那个品牌的名字到现在他还记得。病人还问这个动态血糖仪医院能不能开,能不能走医保......
病人。这个词令余敬奇异地心软下来。李洁歆是病人,是和他一样的病人。他被急性发作的眼疾拖入失明的深渊,李洁歆被慢性病缠身,头上永远悬着达摩克里斯之剑。他——甚至比她更好,因为他是医学生,是准医生,已经读完了九年本博还拿了规培证,马上可以进医院救死扶伤。病人恐慌,而医生冷静;病人问东问西,医生冷静答疑。
就是这样的,因为李洁歆也是病人,因此,他有理由原谅她的聒噪,甚至还应该夸奖她爱惜身体,主动问他哪里的穴位可以辅助糖尿病控血糖。虽然他不是医生。等下一次她来——
她很久没来芳源堂按摩了。
死,李洁歆曾经提过死。余敬飞上天空的心猛地一沉。她——
是半夜低血糖没有及时醒过来补充糖分,还是突发急性并发症送医不及时,或者程序员熬夜加班猝死?余敬无意识地划拉手机,打开了浏览器搜索“程序员猝死”。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后又赶紧将历史记录删除,退出浏览器。
不,都不是,她应该只是太忙了。最近或许在忙什么大项目,毕竟已经年底。再等两天,圣诞节前后,张艾芳会发消息过去让她把卡里的积分用掉不然第二年清零。而他会继续在休息室里,等她喊他,他出来关心她:最近血糖怎么样?
窗帘没拉起,窗户上反照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笑盈盈的。脸的主人试着正色,收起小餐台上的垃圾,心里头又大概偶一松动,嘴角又牵上去了。
而被牵挂的那位病人,正躲在公司洗手间里和家里人打电话。她吸了吸鼻子,大声地打了个喷嚏。父母问楚禺冷不冷,李新杰很机灵:“姐,金山银山不如寿比南山,你千万不要感冒了,我会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