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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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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杰还是没怎么动筷子,愁眉不展,看起来心事重重。李洁歆吃完了碗里的东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往后一靠:“行,那现在说。为什么都大二下了还闹着退学?在学校怎么了?”

一说,李新杰的眼泪又往下掉:“我……我学不会……”

“嗯哼,”她示意他继续说。“就这个吗?”

“还有……我同学都进组了,还有人都发文章了。我……我成绩一般,也没有老师要我。而且,就算进组了,也是干那些dirty work,洗试管做重复实验,一点意义都没有。等到时候大四要考研了,还得一边实习一边考研,我本来学得就不好,考研也不一定考得上。但是本科出来根本没有医院要我。考不上研怎么办啊?就算考完研了,还得规培三年,上班又累……”

李新杰越说越急,又开始抹眼泪。锅里的红汤烧到快干了,服务员走来加汤,李新杰把脸别到一边不想被人看见。锅面平静下来,不一会,又滚起大泡。李洁歆把另一盘牛肉拨进漏勺里放下去烫,才开始说话:“哪个专业不用实习?”

“可是……”

“哪个专业不用考研?你姐我当年考研的时候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瘦了差不多二十斤。让你本科出来就上班,你又不肯,说要规培。让你转行,你说不会,让你考研,你叫苦叫累。你想怎么样?”

李新杰的脑袋垂下去,手无意识地扶着筷子,没有动。李洁歆说完后,又觉言重。她叹了口气,放软语调:“新杰,有什么困难跟姐姐说。你的目标不用定太远大。家里的开销有姐姐、有爸妈,你只管读书就好了。没有进组也没关系,我本科的时候也没什么科研成果,就随大流打打比赛。不是照样考了北大?你想考哪里?”

李新杰嗫嚅:“我也想考北大。”

姐姐是十里八乡第一个北大学生,虽然是研究生。当年发研究生录取的时候,爸妈在小区楼下挂了三个月的横幅“庆贺家女李洁歆被北大录取”,一直挂到她出发去北京。看得李新杰艳羡不已,北大之梦生根发芽。

这才大二呢,就快魂断梦断了。

李洁歆叹了口气:“你看你,好高骛远,别人一步步来,你倒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我大二的时候……”

她絮絮叨叨地以教育的方式忆往昔,老人味十足。李新杰不得不打断她:“可是,我觉得临床其实没什么前途,就看看病人……”

“没什么前途,你要什么前途!”李洁歆啪一声放下筷子吼他,吼得李新杰缩起脖子,“啊?天天做梦去计算机什么都不学也拿高薪是吧,我骗你去学的医还是我阻拦你报考了?我不是照样996熬得一身病还得35岁失业?既然这不想学那不想学,转去针推专业,出来找家正骨店给人做按摩啊!”

李新杰被她突然的爆发吓得差点把筷子打翻在地:“我……我可是本科……”

“哼,本科。本科又怎样。”李洁歆冷笑,“我最近去那个按摩馆有你师兄,本博连读九年。你去找他拜师,交流一下转行心得嘛。”

吼完李新杰她又觉内疚,语气重又放软:“走一步看一步好不好?你先再读一段时间,如果真的坚持不下去了,那再说复读的事情。你看,你自己跟我承认过挺喜欢那些实验解剖什么的,妈妈乳腺癌,老爸腰又不好。我——你也知道,糖尿病;而且一身小毛病。反正现在家里的事情也不用你操心,你就安心读书就好了。实在不行,考研去读医工结合或者生信方向,到时候去药企之类的,也可以。不一定要做医生苦苦熬那个大夜班……”

胡萝卜加大棒,终于让李新杰安静了下来,乖乖吃饭。那位本博连读去干按摩的师兄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李洁歆半真半假地哄他:“那个师傅就比你高几届,年轻得很,好像比我还小一两岁。他读了九年啊,也是说不干就不干了。那个中医理疗馆的店长还是之前市中医院理疗科主任,出来自己干,一次收三五百的。你说,想转行,就这么多路,你还怕什么?读了五年又怎么样,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对不对,就算转行了,你也有经验了,到时候爸爸要是住院什么的,你也……”

二十岁的男学生对三十岁女社畜的循循劝诱还是没有什么抵抗力,尤其是李洁歆一边劝一边摆出一副李新杰敢不听就把他的脑袋按锅里滚的凶悍。仔细想想,自己其实也不是很不喜欢医学。李新杰偃旗息鼓,乖乖开吃。两姐弟又聊了一会生活工作,结账买单时,李新杰看起来若有所思:“姐,你说……我能不能直接去做兼职,去搞按摩?”

李洁歆正在嗦最后一口柠檬茶,闻言差点喷前台上:“啊??”

“就是,那个,我看他们不是都要有经验的嘛……“李新杰扣着手指头干笑。”我想了想,你说得也对,少走十年弯路……“

气得李洁歆把他踹进地铁口让他赶紧滚回学校,好的不学学坏的。她走去找自己的电动车。走出一个路口,心里又软下去,给李新杰转了一千块:【你之前不是要买运动手表吗?去买个好点的】

李新杰没收这次转账:【谢谢姐姐,我自己有】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显得他有点吞吞吐吐:【那个,其实我想了想,应该是周末去做家教太累了,我下个星期就辞职不做了。】

李洁歆挑起一边眉毛,她完全没想到弟弟的劳累还包含了挣外快:【挣了多少?】

李新杰:【80一小时,一周三个小时,240。】

李新杰:【这个钱我拿去买生活必要用品了,没剩多少了。下次有剩的再孝敬你[捂脸哭]】

李洁歆:【行,别太累。】

李新杰:【上车了,不聊了】

回复完消息,抬头一看,李洁歆才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一轮绿灯。只得又等。她无意识地划拉手机,顺手点开了短信。上面是银行扣款通知,准时准点,极有规律。是妈妈的医药费账单,从她卡里划钱走。打完针,妈妈应该要难受好长一段时间,爸爸在工厂和医院两头跑,下了班就陪护。她想过自己辞职回家照顾妈妈算了,却每次都会放弃这个念头。

李洁歆脸上的笑已经消失,愁绪爬上眉头。唉,妈妈。妈妈爸爸也没办法帮她,她得自己捱。妈妈的乳腺癌原本熬过了五年存活期,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突然爆发。

靶向药没进医保,一月一次,一次疗程介于两万五到三万五之间——四千多美金的进口靶向药,或许算得上便宜。汇率浮动决定价格高低。每次交医药费都像在割她的肉。爸爸倒了三十年的班,几千块工资养着老婆孩子,虽然有点高血压,要少油少盐,但幸好只是高血压。她取替父母,扛起家里的屋顶,从不喊苦。只有体检时不合格的指标警告她的过劳状态。

余敬的狼狈与沉默令人惧怕。李洁歆想到那种日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全家的重担都压在她身上,失明就意味着开除,失业,妈妈的治疗断供,自己等死,前功尽弃。如果和余敬一样瞎了,失去工作能力,那还是干脆跳楼换点保险金得了。

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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