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艾芳看见她下楼,表情也是失控了一瞬,目光落到了余敬身上。她的语气已然没有刚刚按摩时的悠游:“洁歆,小敬帮你把艾灸盒收掉啦?”
如果李洁歆想,大可以气势汹汹地诘问张艾芳,芳源堂为什么不尊重客人隐私,让男性师傅服务女宾。但“我是个半瞎子,看不到”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回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撷住她的心。
她咕哝了一句“做完挺舒服的,谢谢芳姨,余师傅收东西的时候好像烫到手指了,没事吧?”,全然没提在按摩间里的尴尬。余敬已经冲完手,开始摸索着找烫伤膏,手指上的红痕分外显眼。张艾芳看着像松了口气,转向余敬:“小余?人家靓妹问你话呢。”
“没事,不用担心。”他的回复依旧简明。
李洁歆与二位道别,陈祖儿在收银台大喊“拜拜洁歆姐”,李洁歆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张艾芳心有余悸地转向余敬:“小敬......”
“抱歉芳姨,下次我会注意的。”余敬轻声说。
照理说,这件事也没得归咎于余敬,是黄振豪走之前忘记告诉余敬收哪个房间的艾灸盒。但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没办法掰扯。
做了这么多年的中医理疗,该避嫌该注意的地方,张艾芳都清楚。余敬看不见,但他仍旧是实打实的男性。她最后叹了口气:“这个靓妹人还挺活泼的。刚刚烫得痛不痛?”
余敬点点头,开始给自己上烫伤膏。
*
一会没看手机,李新杰的信息堆了十几条,点开来,全是他在哭,哭考试内容记不住自己绩点不够高根本卷不过别人,大四又要实习又要考研看不到未来……
李洁歆听得心烦,干脆转了两百块过去堵嘴:【出不出来吃饭?】
李新杰秒收,发来的语音依旧在抽泣:【姐姐,我真的不想学了,我好累啊,我自己给复读那一年的钱,好不好……】
【收声,再哭把钱还我】
李新杰不发语音条了:【吃什么,姐姐你发定位给我,我现在出岛】
晚高峰,楚禺每条路都红得发紫。李洁歆出发前看见李新杰发了个“上地铁了”,到了店门口,李新杰还没回复。三号线果不其然地挤得每个人都抽不出手玩手机。
店里已经人满为患,她不得不在门口排号。手机亮着屏,但她没刷。不想刷,或者不敢刷。余敬的那句“我是个半瞎子”还在她脑中回荡。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沉淀后变得明晰:怜悯混合着恐惧,恐惧占了大半,还夹杂了丝丝缕缕的庆幸。
她抬头远眺一眼道路尽头的绿化植物,又把目光移到斜前方的绿色垃圾桶上,反复几次,视线还是有点糊。她被自己逗笑了:天天对着电脑,近视度数没有指数上升已经很厉害了。晚点回去,看看买瓶叶黄素补一补得了,眼镜也得换个防蓝光的,最重要是别再关灯玩手机了。
半瞎子。李洁歆咀嚼着这个词。
互联网公司为国家不断上升的近视率做出不小贡献,而她也荣膺贡献之中。近视、散光、干眼症,李洁歆敢打赌,公司里绝对不存在没有以上症状的人。不过失明——太远了,若不是今天被余敬的一句话唐突扎到,她几乎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这件事情。
李新杰给她发了消息说已下地铁,李洁歆不耐烦:【快点,想饿死你姐是吧】
【来了来了,马上,姐姐你先点菜】
怜悯像酒精一样挥发,庆幸开始在心里占据上风。失明离她似乎也……不远。
因为糖尿病而住院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四年级的寒假,确诊一型糖尿病,因酮症酸中毒进医院住了两周,而她早已而立之年。
二十年前住院,没得玩手机电脑,也不能看电视。只能天天去看护士站的科普漫画,看得倒背如流。从糖尿病的自我管理再到糖尿病并发症,失明,截肢,酮症酸中毒,肾衰竭......图文并茂,生动形象。看得年仅十岁的李洁歆心惊肉跳。
只是,四年级,太远了,将近二十年的紧绷会让一个人渐渐失去警惕,从而松弛下来。
就在她几乎忘了自己其实有不小的失明风险时,余敬一句话像贴着她的头皮射出一颗子弹。
太好了,幸好我没有失明,幸好我没有沦落至此。李洁歆在走出芳源堂后一身冷汗。失明,盲人,并发症,宛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随时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李洁歆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当前的血糖数值,她松了口气,7.2,还算正常。自己的身体处于标准的亚健康状态,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张艾芳说得没错,她干了五年程序员,完全是拿命换钱,用钱买命。思及此,对李新杰的火气又猛地冒出来。这家伙,对他没什么要求,没叫他交家用没叫他去打工挣钱养家,读书出来能自立就好,能当个医生帮一下家里的忙,那是意外之喜。好好读书不乐意,闹着要复读。真想抽他两巴掌。
弟弟从另一个角落拐了过来,眼睛虽然是肿的,却热切地喊姐姐。李洁歆指了指自己对面:“坐。”
红色的酸汤火锅咕嘟咕嘟冒大泡,李洁歆叫来服务生帮忙调蘸水,让李新杰把肉先下锅煮,她去拿自助青菜。李新杰乖巧地照做,不一会锅里就菜满为患。
李新杰把装肉的大漏勺拿起来,先拨一大部分牛肉到李洁歆碗里,才把剩下的边角料抖搂抖搂,倒到自己这边。
李洁歆毫不客气,她饿极了。李新杰看起来坐立不安,吃饭也不怎么香。她挥挥手:“吃,先吃。”
“姐,我……”
“吃,吃饭不骂人,我又不是妈妈,最喜欢吃饭的时候骂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