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摸完了，到点该上工了。雨停了，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李洁歆的工位。她皱了皱眉，走去把窗帘拉上一层。她挺怕晒，尤其是楚禺夏天的太阳，又毒又辣，当年大学军训把她晒得脱皮。

*

太阳逐渐晒到余敬身上，他感觉到了暖意。暖意逐渐变成燥热，他起身挪到另一处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继续发呆。读屏软件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要捱过这一天，还有十几个小时。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上班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机械女声报出一串数字，没有备注，但余敬知道是谁。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电话：“喂？哥？”

“喂，敬仔。今天早上雨下挺大的，你那边还好吗？”余飞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还好，我没出门。”他的话依旧简洁。

“行啊，那就好，最近在芳姨那里如何？”余飞鸿问。

“还可以，有干活。”余敬有问必答，只是不多说话。

“哦，行啊，我就打电话来问下。你没事就行。”余飞鸿似乎也有些无言以对，“行吧，没事我就挂了，我待会还要开会。”

“嗯，拜拜。”他毫无反过去问候的意思，挂断了电话。

房子隔音好，连楼下小孩的喧闹都传不上来，不过这个点，细路仔都上学，也没小孩吵。芳源堂一般吵吵嚷嚷的，空调轰鸣与风扇声混着顾客与师傅的交谈声，还有人刷短视频外放。家里一般也吵嚷，父母与他们兄弟妹三人，偶尔还有阿爷阿嫲公公婆婆，十足的热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余敬被短暂的通话打断了呆坐，哥哥的声音使他不由自主地想了一下从前。余飞鸿比他大三岁多不到四岁，是家里的大哥，已经出来工作好久。他还有个妹妹，余畅，还没大学毕业。三兄妹从小到大都要好，一条雪批都要留到家里一人一口的要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是他失明的时候吗？一年前，不到两年？余敬对时间的感知已经随着视觉的远去而模糊。似乎是……妹妹读高三的那年？

先是闹，闹得全家鸡飞狗跳，骤然失明的日子令他暴躁不已。生活生生断裂，剩下一截丑陋的断茬。妈妈小心翼翼地敲门说吃饭了敬仔，今晚有你爱喝的菜干猪骨汤；爸爸故作坚强地鼓励他没什么大不了，史铁生不也成了一代文豪。他吼回去说你们懂什么，在挣扎中打碎了家里装银柳的瓶子。瓷片被他抓在手里挥舞，大叫让我去死。余飞鸿扑上来夺他手里的利器，被他划伤手掌和手臂，伤口深得血止不住，最后去了医院包扎。

大不愉快的过去。

妹妹当时高三，几乎一整年都没回家。年夜饭也是沉默的，她大年初三就说着要考好大学回了学校自习。余敬搬出来后反省，余畅大概是害怕在家多讲多错，令他伤怀；父母也担心她看见二哥的崩溃，影响升学。兄弟妹三人上的同一所高中，两个哥哥按部就班高考，妹妹读国际部，但宿舍是一样的破。他孤零零地把自己封锁在心里的孤岛，无意间逼着妹妹只能蜷缩在学校宿舍一翻身就吱呀响的铁架床上。

不过醒悟都是后来的事了。等他闹累了，余畅也考完了，父母问考得怎么样。她说不知道，听天由命。又小心翼翼地问：“哥，我去江澜读大学，也学医怎么样？”

余敬勃然大怒，抄起碗就想砸，余飞鸿眼疾手快，把他按了下去。

疯癫与怒意逐渐消弭，换上内疚。他在出成绩的那天晚上说要搬出去一个人住。余畅憋了一天，才喜滋滋地说竟然超出预期，江澜的话，去读金融怎么样，反正大哥也是——

余敬就这样狼狈地躲进蜗牛壳里，连妹妹的升学宴与成年礼都没参加。他请朋友帮忙挑了一份礼物寄到家里。快乐应当是他们的，他躲起来反刍痛苦就是赎罪。

家人越是不计前嫌地希望来看他，越反衬得他是个无能狂怒的小人。妈妈之前爱夸一门三杰，但一男一女也能凑一个好字，那他多余出来，再悄然离开也没问题。与家人的联系就这样慢慢淡去，只剩下偶尔打来问候的电话。

他们似乎也能体谅他的心情。

*

屋里闷，余敬把窗重新打开，思绪随着外面的喧嚣涌入而收敛。他把垃圾收好放到家门口，等着明天丢掉。电梯到了，听声音，至少两个小孩在电梯里打闹，后面跟着无奈的大人抱怨电梯开门。余敬没有细听他们的喧嚣，转身回了家。

就这样挺好，做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残疾人，呆在角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地等待新一天太阳升起。等太阳再东升西落一千一万次，他就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去梦里毫无顾忌地寻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