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余敬就醒了,看不见天光,但他听见了雨声。楚禺盛产倾盆大雨,他下床,走到每一个房间把窗户关上。窗户都被改成平推的形式,外面还装了隐形防盗网,有效防止居者自戕。有几滴雨水已经悄然溜入屋内,余敬决定等它自己干。
洗漱完毕,他给张艾芳发个消息说今天可能不去了。张艾芳回得很快:【没问题敬仔,今天下雨,注意别摔了。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你中午吃什么?有没有东西吃?要不要我让祖儿帮你送饭过去?】
余敬一一回复,并婉拒了麻烦祖儿送饭的帮助。寂寞烟雨天,他只能呆在家里当木头人。家里已经做了不少便利改造,把全屋家电换成能用手机操控的智能家居,加上语音控制,等等。他与这套房子磨合了一年,从一开始的跌跌撞撞变成如今可以不用盲杖就在家里自如地活动。
家里的面积够大,东西不多,没有人气,空寥寥的白墙落寞地看着原本应该摆上电视、放上花瓶的地方,或许称得上极简主义典范。他用不上的,一律清出去,免得影响自己活动——虽然也没什么活动可言,顶了天窝在沙发上听点什么解闷或在空地活动活动身体。
今天依旧如此,余敬坐在沙发上发呆,早餐也不大想吃。基于要是饿一天的话明天可能真的出不了门的心态,他最终打开外卖软件下单常点的住家饭,两餸一汤,等骑手送上门口。
失明之后,他吃得越来越少,最后变成如今苦修一般的少食,仿佛苦修与禁欲能换来天父、佛祖、或者随便路过的哪个神仙垂怜,让他复明。
光阴过隙,他已经过了七百多个这样的日子;时间又太漫长,这样消磨,也才半小时不到。
*
如果李洁歆有幸知道余敬的时间就这样近乎停滞,她一定会跪下来求他“不要的时间可以分给有需要的人”。按摩的效果立竿见影,舒爽得她当晚沾枕就睡,第二天起床竟然已经八点半。她急得连早餐都顾不上吃,匆忙踩着地铁早高峰的末尾,在打卡时间的最后一分钟进了公司。
打上了卡,李洁歆瘫在座位上大喘气。陈曦扔了个包装小面包给她,砸到她脑门:“又差点没打上卡?”
她哎哟一声,接住从脑袋上滚落的面包:“把我砸死了谁陪你去食堂?”
“昨晚熬大夜了?”陈曦不吃她这套。“这么极限。”
“小意外,起晚了。”李洁歆压下没吃早餐与狂奔引致的恶心,抿了一口水。她打量一圈周围,领导不在,于是站起身往洗手间。“去下洗手间。”
陈曦笑她:“这么早就去摸鱼,那你下午怎么过?”
“真趣味生煎,不是摸鱼。人还不能有三急了?”李洁歆已经哒哒哒走出办公室。
镜子中的自己脸色发青,手心、胃和心口一起烧。李洁歆捧了把水洗脸,躲进隔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大臂后侧的动态血糖仪,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血糖飙升至15.4。她赶紧掀起衣服注射胰岛素,针头扎进去的时候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拔出来的时候血流不止。她对着光看一眼胰岛素笔芯,没有被血珠倒灌,那还好。
——得,肚子上又得青一块。
胰岛素注射后至少要十分钟才起效,她却感觉手心与心口没这么烧了,大概是心理作用。把胰岛素笔与医疗垃圾收好,李洁歆走出隔间回到工位。程序员不忙的996充满了摸鱼与无效加班,周围的同事三三俩俩,没一个在干活。陈曦又在摸鱼玩饥荒,李洁歆叹着气坐下,悄悄把装医疗用品的袋子塞回背包:“你已经玩了一个星期了,真的这么好玩吗?早上来了就玩?”
陈曦头也没抬,捧着ns噼里啪啦:“好玩,玩了你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我联机?”
李洁歆叹气,说考虑一下,对白手起家模拟器不感兴趣。她换了个姿势趴在办公桌上刷手机,等血糖降下来再吃早餐。
陈曦终于舍得分出一点注意给李洁歆,转着椅子凑过来:“昨天我推的那个芳源堂,怎么样?”
李洁歆疯狂点头:“妙手回春啊大夫,感觉我整个人都复活了。按完睡眠质量直接指数上升,好去爱去,下次还去。”
陈曦仔细端详她的脸,下了肯定:“我说也是,你脸色好多了。”
李洁歆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手机屏幕里是张素白的脸,脸色不再发青。她板起脸,又龇牙笑,还凑前去仔细端详眼下隐约的乌青与眼袋,最后叹了口气:“差不太多,还是一股班味。”
陈曦也叹气:“上班上的,求天降五千万教程。”
李洁歆赞同:“我一千万就够了。”
“不准卷,你这个工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