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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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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分,送走最后一个顾客。张艾芳收拾好东西关了灯,打开一楼休息室的门:“小余?下班了。”

他坐着,没应声,她换了个称呼:“敬仔?下班了。”

余敬从沉默中回神,摸索着拿起盲杖和背包嗯了一声:“好的芳姨,我现在走。”

“东西收齐没有,有没有落东西?要不要打的回去?我帮你叫的士。”张艾芳走上前打量了一圈,目光又落回他身上。“今天帮人家靓女按摩,感觉怎么样?我也不是说把你当苦力,要你多干活,主要是,你总要和人多打打交道......”

“还可以,没有手生,劳损有点严重。东西收好了,我走回去就可以,谢谢芳姨。”余敬打断了她。他没有多余的话,言语间已经展开了折叠的盲杖,试探前面的路。张艾芳倒也不意外,余敬一直这样,要强——或者说,逞强地拒绝所有帮助与关心。

她把店里剩下的一盏灯也关了,顺手捡起一个飞出来的塑料袋,领着余敬出了店门:“走吧,路上小心。”

走出大路,张艾芳不大放心地看着余敬与她走上反方向,盲杖戳在地上的笃笃声很规律,但他走得不快。她一直等到他转过路口后才跨上电动车离开。

她叹了口气,感慨这后生仔可怜。

余敬来芳源堂是半年多前。他来了一年不到,陈君兰送他来的。

张艾芳和陈君兰是多年好友,二人做姑娘时就认识了。那时她还在市中医院做康复技师,陈君兰也只是个私企小会计。如此交情,双方都知根知底。在事业上,两人都很成功,张艾芳自己开中医理疗馆,陈君兰也自己搞企业去做外贸。子女命运却不大相同。张艾芳家里只有独子,不太争气;但陈君兰提起孩子,总是骄傲得不得了:一门三杰,哥哥弟弟妹妹三人各个叻叻仔;不出意外的话,等妹妹读完书出来工作,她和老公就可以在家高枕无忧,等着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对于一个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的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光明的前景了。

偏偏出了意外。

余敬是她家第二个细路仔。他的童年,张艾芳了如指掌。譬如,细路仔从小到大都爱哭。又比如,十岁的时候,在国外做眼科医生的小姨送了他一套精度很高的显微镜,从此一颗种子生根发芽;直到十八岁时一鼓作气,直接去读了禺中医的本博九年。

刚考上的时候陈君兰还笑着打趣,和张艾芳说我个仔对中医好感兴趣,这家伙,从小就想做医生,以后做你同事。张艾芳说当两年同事就做我主任咯,一番对话下来两人都笑。或许在对话中陈君兰感慨过二儿子近视度数高,她说过两句注意眼睛。

再回想,在某个时刻,好像是张艾芳离开中医院自己创业前。余敬没有变成她同事,陈君兰脸上的笑消失了大半。那个戴着眼镜礼貌地喊芳姨的俊俏后生仔,也变成了苍白、绝望、时而暴怒时而沉默的——

陈君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敬仔的眼睛…看不到了。

张艾芳断断续续地了解了些情况:一时不适但没被重视的眼花——这太正常了,读医的孩子都辛苦,熬夜久了眼花,睡一觉或许就好了——想着至少拿到结果的固执,万一只是累了的侥幸心理,一些本不该有的压榨,十岁小孩心里种下的那颗种子……

一个个小小的理由层层叠叠地垒起来,逼迫这个勤力的男仔视网膜脱落后,没好好恢复就穿回白大褂强扮医者仁心。过度劳累又将他一点一点挤下失明的悬崖。白色巨塔若真有一点点仁慈,也好。可惜没有,只是让余敬徒劳地牺牲了自己。

陈君兰和老公余少秋带着余敬跑过各地医院,楚禺、潞江、燕平,甚至国外,到处都去了。先是第一时间问在国外的小姨,又去本地的文山眼科中心,托关系、找熟人,要找最好的主任;接着跑去潞江,又跑去燕平……辗转多地,得到的结果都无情地宣判了他的死刑:高度近视引起视网膜脱落,视网膜脱落致盲。

症状太典型,不够特殊,却又恰好不治。没有被各大医学院或德高望重的主任捧起来悉心研究的价值。小姨陈松龄没把话说死,只说现阶段确实没办法根治,日后科技发展,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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