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靴踏地的严整脚步声中，席如诗端坐原位，揉按了两下太阳穴，接着嘱咐艾德里安：“实验室封条别摘，军部那边流程再扣两天。”
一说到实验室，艾德里安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转身对着她又开始汇报：“对了，上将大人，尤里·埃文斯还在接受审讯，您要不要回去看两眼？”
——毕竟这人是让那个新来的小少尉受苦的罪魁祸首……
“这人的唯一作用就是审废了之后推出去顶锅，不然我为什么会说让你把实验室解封流程多扣两天？”席如诗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苦大仇深，甚至抬眼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点荒谬，轻描淡写地问，“按你的意思，我回去看他是为了什么？”
艾德里安发现自己会错了上意，立刻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
但聪慧如席如诗，怎么看不出他想到了哪里，顺手就敲打他一下：“柏少尉出身优秀，能力出众，未来的发展路径不会比帕特里夏·威尔森差，你用有色眼镜去看他跟我之间的关系，恐怕于你的工作毫无益处啊。”
“是，抱歉，上将。”
“不过我倒是有个疑问，”席如诗单手支颐，侧头瞧着他诚惶诚恐的模样，意味深长地问，“杵在这儿这么久，我跟霍兰德的话，听得懂吗？”
艾德里安心下一凛——来了！随堂测试！
但他到底不算是柏时荫那样出身名校的好学生，只能用自己的话尝试着回应：“当然，我是您带出来的兵嘛。您这招就是，把幕后黑手拽出来踩在脚下，让他给自己当小弟。”
行吧，话糙理不糙。
虽然这个“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但是以他的能力推测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席如诗最终笑眯眯地一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点他：“倒也不完全是个大老粗了嘛，艾迪（艾德里安的昵称）……行了，忙这么久你也累了，这件事结束之后给你三天假，滚出去玩玩吧。”
艾德里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利落地应了下来。
两三分钟之后，顶层花园里除了艾德里安的几名心腹外，都撤得差不多了。
按理说，艾德里安得到了来自席如诗的假期许可，现在应该很快转身走人，但他作为老下属的本能驱动他回头多问了几句：“那个，上将大人……您现在要去哪儿？情报处还是公寓？我找人送您。”
没承想，几步开外的席如诗却摇摇头，在她自己原先端坐着的那张长椅上慢慢调整姿势侧身躺下，甚至还拽过原本掖在身后的单肩披风，轻轻盖住眼睛，只漏出了下半张雪白的脸，嘴角一丝笑意也无，闷闷地回复他：“不用，我要留在这睡一会儿，你先回情报处交差吧。”
听见她这道命令，艾德里安很明显犹豫了一下：“那我留一组人在这儿陪着您，要我叫温斯莱特过来吗？”
——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全问题。
席如诗一动不动地想了一会儿，说：“……也行，你把他和罗珊都叫来。”
“是。”
最后离开之前，艾德里安看了看桌上空掉的咖啡杯，又瞥了一眼已经在长椅上安然入睡的席如诗，眼皮子跳了一跳，最终什么也没说。
属于情报处军官的衣角随风扬起，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空寂的弧度。
-
“您好，温斯莱特少校。”
“您好，罗珊小姐。”
“……”
“…………”
温斯莱特和罗珊前后脚上了电梯，却在从容搭话上犯了难。
两人都是任务驱动型人格，结果这回谁都不知道席上将叫他们来是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身边这位同样都是“情报处新人”的同事搭茬。
于是在电梯缓慢上行的过程中，轿厢空气一度陷入颇为尴尬的死寂。
——死嘴，快找点话说啊。
二人不约而同地这么想着。
数十秒后，电梯终于慢悠悠升到了顶层。
“叮铃——”
入眼是一片花团锦簇、郁郁葱葱——自然社会科学院顶楼居然是一座巨型花园。
温斯莱特彬彬有礼地落后罗珊一两步，跟在她后面出了电梯。
随后两人跟着来接引他们的情报处特工，小心翼翼地去看了躺在花树下沉眠的席如诗。
她还没醒。
于是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等她睡醒之后听具体安排。
周围三三两两的特工在执勤，算是处于工作状态，按照规定不能随便跟他们搭话，所以现下这两人成了整个花园里最闲的人。
——应该聊点什么才对。
——但要是拉着对方聊工作，万一泄密了怎么办？
俩人瞧着对方几度翕动最后还是选择闭上的嘴，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
气氛缓和不少。
最后，温斯莱特先一步有所行动，跟罗珊大眼瞪小眼看了几秒，移开目光，顺手拽过身边一片横斜的巨型叶片，轻声评价：“这个……叶子，还挺大的。”
“呃，是啊是啊，真大，”罗珊看他这么努力找话题，非常给面子地跟他硬唠，“还挺绿的，居然是墨绿色，我先前在老家那边没见过这么绿的大叶子。远黛星系上一直都在下雪，这种植物如果不养在温室里完全活不下去的。”
“嗯？你老家也在远黛？”温斯莱特总算抓住了一个正常的话头，放开了手里那片叶子，“中心星球的哪片区域，B区吗？”
——B区是最大的单姓平民聚居地，罗珊是很明显的单姓人长相，大概率是在那儿。
“对，我记得上校您家是在A区外沿？您的档案在刚转过来的时候是由我们部门经手的，所以有点印象，”罗珊微微偏头回忆了一下，轻声问，“您的母亲最近好吗？”
“谢谢关心，我前几天已经将她接来了，”温斯莱特的目光柔和了很多，“上将大人也帮我联系了很可靠的医师，开了几副药，她的眼睛日后不会再恶化了。”
“那真是太好了，”罗珊闻言也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微笑，“等您日后立下功勋，应该就能彻底在这里站住脚跟了。”
可是，温斯莱特却对这一句祝福没什么感触，犹豫片刻，他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其实，我倒是觉得……”
“叮咚！”“叮咚！”
二人的手环通讯同时一响。
？？？
罗珊和温斯莱特对视一眼，先后低头打开手环投屏。
随后就被工作八卦群里突然涌现的海量消息吓得赶快调成了静音模式。
——怎么突然就炸锅了？！
甚至有在附近站岗的特工也朝他们这边丢来了好奇的一瞥。
罗珊本来就专司信息中转与梳理，看东西的速度比温斯莱特快好几倍，一路追根溯源向上浏览，发现这场信息爆炸的最初“引线”居然是一段十几秒的小视频。
还有一句话，是发视频的人传来的，这位特工最近一直负责在军区三院留守，远程“看顾”着情报处那两位被安置在特护病房里的同事——“是我眼花了吗？这也不是精神科病房啊？这俩人是好了，还是我疯了？”
罗珊满心疑惑，在满屏哈哈哈声里，点开了那个视频。
十几秒后，她也睁大了眼睛。
“噗——”
对面的温斯莱特还没看到这里，一头雾水地向上翻了几下投屏，抬眼朝她望过来，满面疑惑。
罗珊憋笑憋得很辛苦，伸出手去给他看自己的手环投屏，把那个视频又放了一遍。
这下偷笑的人变成了两个。
他俩的异常反应也终于引起了其他同事的注意，这些人慢悠悠都围过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是，来自那个视频的威力就跟模因污染一样在顶层花园里蔓延开来。
“……嗯，你们搞什么呢？”
笑声惊动了躺在角落里休息的席如诗，让她慢悠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出声抱怨。
众人立刻作鸟兽散。
罗珊和温斯莱特也赶快正色，站起身来整理衣装，随后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歉。
席如诗拿下原本罩在眼睛上挡光的披风坐起身来，任由罗珊走到身边给自己整理睡乱了的头发，转头问他们：“你们刚才在笑什么？”
温斯莱特把自己的手环投屏点开，搜到那个视频，蹲下身来放给她看。
席如诗把脑袋凑过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军区三院的标志性装潢。
随后就看见了那两个原本应该是病号的家伙。
十几秒播放过程中，罗珊和温斯莱特都在默默观察着席如诗的脸色。
果然，原本下意识皱眉的席如诗在看清那两人的动作之后，苦大仇深的表情烟消云散了。
在视频播放结束之后，一贯正经的上将大人如此命令道——
“这个视频，给我转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