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书亚与席如诗的第一面，堪称命运的意外。

不是在他熟悉的、富丽堂皇的皇宫，而是他母亲的别院里。

彼时秋高气爽，正值又一轮贵族社交季，约书亚虽然只有四五岁，却也被皇后吩咐身边的贵族侍女们将他精心打扮起来，作为皇室的门面共同出席了一场又一场华宴。

但他当时到底是小孩，面对着众多衣香鬓影、恭谨有礼却又千篇一律的大人，只觉厌倦异常，就连对方为了讨好他带来了自家差不多年岁的小女孩或者Omega小男生跟他作伴，他也总是明面上微笑点头，在大人们视线撤回之后立刻冰起一张脸头也不回地走开，徒留那些孩子们原地尴尬片刻，被迫躲去外面玩耍。

约书亚起初并不喜欢混在人群里，他喜欢带着随从躲在楼上看热闹。

空旷的舞厅给了他高而广的俯视空间，让他能够隔着天然的屏幕，冷眼看着底下大厅里的人们。这些人总是伴着一曲又一曲音乐，循着固定的轨迹和舞步跳得欢快异常，仿佛永远不知疲倦，举手投足之间各色昂贵衣料和奢侈首饰浮动闪耀，活像他玩具架子上那只巨型八音盒里一层又一层镶嵌着的陶瓷小人。

不过偶尔，除了规矩和谐的乐音之外，空气里也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杂音”。

比如躲在贵族的手套和扇子之后传递的各路八卦，或者酒液、奶油和酥心碎渣掉在衣料上激起的轻声惊叫，又或者……现下侍从长跟母亲身边那位第一侍女的谈话。

“……找不到了？怎么可能！她才四五岁，又或者三四岁？管她呢！反正不到六岁……这么小的孩子，别院大门一关，她能躲去哪儿？”

“您这话说得有趣，是在质问我为什么没管好她吗？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皇后殿下身边帮她处理事务，有关这个孩子的事情不是你们别院里的人一直在负责吗？居然还来问我？我怎么知道？！”

“不不不，尊敬的卡特琳娜·施林登伯爵夫人，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表述一种惊讶，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呵，现在知道态度不对？晚了！那孩子如果真没了踪影，我看不用等到三个月期满把你调走，你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尊敬’的侍从长先生……”

“不不不，您放心，这种糟糕透顶的情况绝不可能发生！我、我马上派人去找……”

——有意思。

这座别院里的侍从长，平日在约书亚面前温顺到几乎没有脾气，这还是约书亚头一次听见他情绪这么激动地说话。

施林登夫人倒还是一如既往地一点就着，还得理不饶人。

约书亚简直兴味盎然：这两人太过专注于说话内容，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二楼这个小观景台上有人在偷听吗？

看来这件意外确实是他们闯出了个大祸，不然怎么看起来都那么慌张？

聪慧如他，借着这俩人的互相指责抓住了核心要点——有个需要被“看住”的小女孩，现在不见了。

——是其他贵族带来的孩子吗？听着语气不像，他们的语气里没有尊敬。

——是别院里某个侍从的孩子？也不像，不可能丢了她就让侍从长丢工作。

——真有意思。

约书亚转头轻声问跟在自己身边的随从：“他们口中的女孩是谁？”

随从摇头，一问三不知。

约书亚单手懒洋洋地支在雕花栏杆上，仰头盯着随从的眼睛看。

随从不敢低下眼睛，只好谨慎赔笑。

半大的孩子，竟然能盯得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隐约发毛。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吗？

“……算了，我不感兴趣，你去底下帮我拿块丝绒蛋糕上来吧，我要里面夹着十七种夹心的那款，不要带糖渍水果，你记得把上面那些装饰都刮掉。”

随从如蒙大赦，立刻点头离去。

望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约书亚微笑着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装，确认观景台的幔帐后那两位的身影早已消失，旋即不慌不忙地离开了这里，抬步朝着别墅之外而去。

-

但事实证明，找人并不像他最初想的那么轻松愉快。

尤其是这个女孩他之前完全没见过。

喷泉边、花园里、秋千旁……所有他能想到的，小女孩会喜欢待着的地方他都找遍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甚至还有一些不长眼的小屁孩过来邀请他加入他们的无聊游戏。

约书亚面色不愉地抬手打发了他们，转而漫无目的地走在蔷薇花架之下，陷入了难得的迷茫——

真的有这么一个女孩存在吗？

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呢？

他随即又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毕竟对话的内容听得那么清楚，自己在皇宫里学到的逻辑和语言知识也不是一堆废物。

耳边传来一阵蜜虫飞过的嗡嗡声，不慌不忙地路过他的身侧，去追逐躲在叶片之间的那些含羞半开的花朵。

约书亚从自己的头脑风暴之中骤然清醒，有些不耐烦地抬眼挥了挥手，随即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甚至走到了别墅后面的果园附近。

借着天际金黄色的晚霞，他能看见远处有几名侍者挽着袖子，正举着长杆一下一下敲打着果树的枝杈，圆润饱满的果实簌簌而下，骨碌碌滚在绿草如茵的地面上，被沉默的侍女捡起之后兜在围裙里。

虽然他没喝过，却也知道这些是用来酿酒的——就是宴会上那些大人端在手里、却不允许孩子们乱碰的神秘饮料。

而且，每次他路过那些喝酒的大人身边，都能闻到一股尖锐的、让脑子眩晕的味道，带着果子将死未死的香味。

就像现在的空气里……等等，现在？！

约书亚再次从联想里回过神来，有些警惕地四下里望去，果然发现了一处先前他从来未注意到的细节——果园的栅栏旁边，居然有一片地块没有被青草覆盖，而是一扇被嵌在地面上的、相当陈旧的、散发着潮湿腐朽气息的圆形木门。

约书亚早将那个女孩忘到了九霄云外，眼下他已经被这趟充满惊奇的“探险”之旅深深攫住了心神，顺手捡起身边地上一枝歪歪扭扭的树杈充作防身武器，把自己想象成了探索遗迹的勇敢骑士，朝着那扇木门缓缓靠近。

“哐当！”

在他距离那扇木门还有不到三米的距离时，看似沉重坚固的圆形门居然被人从地下狠狠抬起来拍到了一边！

约书亚被吓得立时倒退数步，将手里那根树杈横在身前防御。

谁承想，最先从地下探出来的，却是一只脏兮兮的、纤细病白的小手。

随后是一颗顶着凌乱黑色卷发、扎着浅紫色蝴蝶结发带的脑袋。

对方甚至打了一下滑，往下又掉了一点儿，才在慌张中勉强抓住了门边一丛比较有韧性的野草，不顾草叶上的小虫顺势爬到了自己手上，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木门边框，自己将自己气喘吁吁地从地下提了上来。

于是她穿着的那条纯白色缎面重工长裙就像一朵突然盛放的蔷薇花，借着晚霞晃进了约书亚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这才注意到对方是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但她浑身都是泥土和汗味，混着那些大人喝醉之后才会散发的腐烂气息，难闻得令人只想打喷嚏。

约书亚皱起眉毛看着她毫无仪态地趴在地上喘息，但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太想走——可能在他前五年的生命里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脏兮兮却又奇奇怪怪的家伙。

他已经在心里认定她就是那个让大人们惊慌失措的“在逃犯”了。

毕竟没有任何一家贵族的小孩会像她这么……这么没有教养。

连对他行礼都不知道。

约书亚也第一次非常没有礼貌地、用手里的那枝树杈去戳了戳对方的肩膀：“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女孩根本没理他，兀自趴在地上喘息片刻，费尽力气撑起一只胳膊，将自己从趴伏的姿势翻了个面，变成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依旧剧烈起伏，虚着眼睛看着天空。

居然敢无视自己？！

约书亚十分不客气地丢掉树杈走上前去，蹲在她面前，低头直直与她对视，十分霸道地抢占了女孩的视线。

两双一模一样的浅紫色眼睛第一次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