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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五十八章 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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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社会科学院行政楼,顶层花园。

“叮咚——”

雕花镂空的观光电梯轿厢缓缓上升,伴随着一声清脆铃响,顶端指针停在了表盘尽头的“16”这个数字上。

艾德里安金色的眼睛四下里一扫,很快锚定了一个方向,微蹙的眉眼舒展开来,大步迈出轿厢。沿途十步一岗的下属纷纷朝他敬礼,目送他衣角带风地走到坐在花树之下的席如诗面前。

席上将还是神色如常地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翻手环投屏处理军务,从来没有真正休闲下来的时候。

可艾德里安还是眼尖地注意到,她左手上原本缠着的白色绷带不见了。

——这是回去躺了个医疗舱把手治好了?

他眨了眨眼,心中有所猜测,但是没敢问出口,只是低声汇报自己的工作:“报告上将,霍兰德博士在押时间即将达到四十八小时。在您来之前,我用尿检和脱衣搜身的办法整了他几回,放他睡了五个小时觉,眼下锐气已经磨得差不多了,请您指示。”

席如诗眼睛没抬,问了一句:“给过他营养剂吗?”

艾德里安一愣,摇摇头:“没有。只给了两瓶水。”

“嗯,”席如诗这才点点头,把目光从投屏上挪下来,看了看自己恢复如常的左手,慢慢注视着它活动了几下,确认各项机能恢复无误后,关掉手环双臂环抱于胸前,转头抬眼与身侧谦卑俯身的艾德里安视线相接,眉头微微一扬,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意,“做得好。”

得到上司夸奖,艾德里安心下一松。

“把他带来吧,拎到这儿之前再搜他一遍身,这家伙向来不老实,”席如诗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氤氲的热气,从容下令,“还有,在我跟他谈话期间,这里周围三十米之内不要留人……除了你本人以外。”

艾德里安点头领命:“是!”

-

霍兰德被押送到席如诗面前的时候浑身装束还算齐整,除了神色有些颓靡之外,瞧着也看不出受了多大委屈。

情报处工作人员给他端了一杯咖啡,忽略因为惯性泼洒在桌上的几滴以外,能看出这些特工在上司面前对于阶下囚还是保持了有限的人道主义关怀。

“要方糖吗?”

席如诗瞧他自从被卸掉手上的铐子之后也没动手去拿咖啡杯,以为是他身为长姓贵族的娇生惯养特质在作祟,好心问了一句。

霍兰德摇摇头,抬眼与她对视片刻,很明显是在打量她的状态。

席如诗也非常光明正大地回望他,眼神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轻蔑,并不觉得他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果不其然,霍兰德最终放弃了从她的外在表现上寻找突破口,而是选择了阴阳怪气,听得艾德里安即使站在席如诗身后也皱起了眉头——

“看来,莱特瑞上校那个蠢货确实是满嘴跑火车,我还以为,您昨晚得守在病床前彻夜不眠呢。”

——从这句话来看,他对柏时荫的事情并非毫不知情,那么情报来源就很有趣了。

席如诗原本刚移开目光,但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试探,于是抬眼不轻不重地又盯了他一下,浅紫色的眼瞳没什么波动,冷笑一声,语气和内容却足够让人不寒而栗:“呵,他柏时荫不过就是一介少尉,就是死了又如何?别看他毕业于四大军校之一,情报处里这样的人才一抓一大把,我用得上他这个人,那是他的荣幸。”

……

两人一时无话。

饶是有心理准备,霍兰德也被她这句话里的卑鄙无耻给震到了,点点头甘拜下风:“……够心狠。您不愧是我认识的、最冷心冷情的女人。”

艾德里安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原本放在霍兰德身上的目光,转而去看身旁花树上啁啾跳跃的柳莺。

“那还是比不上你的,”席如诗慢悠悠转着手里的杯子,摇摇头,“为了见我一面,不惜让你手下的研究员实名制下毒,既然你活腻了以后选择以这种方式断送学术生命,那我肯定要帮你一把啊。”

霍兰德闻言睁大了眼睛,深深呼吸了好几回,半晌才抬手用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咬牙一字一字挤出声音来:“你真不知道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知道什么?”他这么一问,席如诗放下咖啡杯,面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讶,“尤里·埃文斯经过某种渠道获知我的随行警卫柏时荫身体残缺,随后主动接触他,采用针对性化学药品精准投毒,导致我的警卫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证据链齐全得甚至不需要他的口供都能直接起诉他蓄意杀人,我还需要问你什么?”

霍兰德刚想开口,席如诗立刻恍然大悟一样抬手打断他:“啊——我知道了,尤里·埃文斯没有动机,所以,这件事现在缺一个幕后主使。”

霍兰德这下终于看懂了她在恶意调戏自己,耸耸肩一摊手表示无奈。

“别装得一脸无辜,”席如诗看他这样,也失去了演戏的兴趣,“你知道我的能力,这件事可大可小,火最后会不会烧到你身上,选择权在你,决定权在我。”

霍兰德却不认可这种说法,他对于自己的出身还是很有自信的,立刻反唇相讥:“怎么,如果我把这件事咬死了钉在尤里的个人冤仇上,你还能以连坐的方式硬把我塞进大狱里?”

“挑衅毫无意义,查理·霍兰德,”席如诗却没那么容易被他激怒,“你真觉得你自己在这件事里的痕迹干净到毫无破绽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坏就坏在太贪心,”席如诗甚至反过来帮他分析起原因,“底下人在军区三院帮你拍到柏时荫的体检报告之后及时撤走就好了,三四分钟的功夫,完全不会暴露他擅自离开值班室这件事。你让他帮你去翻那些档案柜做什么?耽误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找到,还给别人留下了印象。”

霍兰德的脸色在她提到档案柜的时候,逐渐暗了下去。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你一涉及到那人就理智下线的毛病,在我们眼里算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是吗?在圈子里司空见惯,不足为奇,”霍兰德闻言一哂,锐评道,“就跟你当年枪杀路德维希怀孕的小三那件事一样?”

艾德里安慢慢收回了目光,垂眼看着自己的军靴鞋面。

“我和路德维希的事情好歹还有帝国婚姻法能背书,你和李知鹤之间可什么都没有,”席如诗转眼去看立在自己身后的艾德里安,后者会意,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泛黄旧纸,递到她手里,“……你想要的那东西不在院长办公室,李知鹤当年虽然挂在理查德名下,但实际带他的人还是廖叙之。李知鹤本身就不爱拍照,想看他在军区三院实习的照片,多少难度还是有些大了,连我也只能托关系找到这一张。”

她把那张用旧纸夹着的相片贴着桌子旋掷给他,目光里带着怜悯:“不过我倒是很意外啊,霍兰德博士,你的野心居然只停留在这里,成天盯着照片睹物思人吗?”

霍兰德用手按住那张纸没着急打开,他知道跟这女人交换东西有代价:“你的条件?”

“没有条件,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笔长期生意,”席如诗十指相扣垫在下颌处,手肘支在桌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开口,“这东西是我的诚意,我希望你也能有同等的诚意来交换,就这么简单。”

“我是研究员,上将阁下,”霍兰德双臂环抱于胸前,不为所动,“不懂什么是生意。”

“是吗?那你们研究室的成果变现一定很困难吧,居然还没被科学院取缔,看来是贵家的大手又在发力了,”席如诗慵懒一笑,“连李知鹤的行踪都不感兴趣,看来阁下是真的打算背上这场官司进监狱好好清静清静。”

!!!

霍兰德终于面色一变,望向她的目光变得审慎起来。

当然,他的变化是源自席如诗最后那句话的前半句。

“有关傅星来上校的那场听证会结束之后,我就知道太子殿下得顺带着敲打一下身为傅上校顶头上司的我,但他选择让你跟我‘打招呼’的方式居然这么别出心裁,还是令我很意外的,”席如诗终于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打算再跟他无意义消耗下去了,“他废我一个警卫,那我就废你一个研究员,礼尚往来嘛,很平等的做法。但这种把戏没有玩第二次的必要,这次能按下来是我发现的时机很巧,不然下次,这种投毒案会直接呈送到皇宫里谁的案头就不一定了,当年有关芬里尔·霍松维勒突然调岗的事情,我不信你一无所知。”

“……”

“况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跟我之间的对垒毫无意义,你们家出身距离约书亚的母族太远,注定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成为太子心腹,”席如诗看着他几度闪烁的神色,好言好语地继续引诱,“你跟他不如跟我呀,我和你之间还有当初路德维希这层关系,你们家身为艾特肯家族的附庸,当初艾特肯家族倒台时为什么没被波及?你细细想想吧,还真以为是约书亚出手捞的你们家?你被困在我这儿这几天,他问过你的去向吗?别一厢情愿了。”

——贵族就这点麻烦,打不得骂不得,真是让人心累。

席如诗默默腹诽,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真诚模样,看着霍兰德越发犹豫的目光,微笑着在天平上砸下最后一枚砝码:“况且,他承诺给你提供李知鹤的踪迹,我也能做到,整个银河帝国境内,只要我想知道的事情,还能有谁比我消息更灵通?”

这下,霍兰德终于第一次用客观的目光看着席如诗,眨了眨眼睛,神色都变得清明了几分,但他嘴唇噎嚅片刻,还是抿上了。

“你和李家都在找李知鹤,两家偶尔会有合作吧,”席如诗并不心急,换了个方向继续游说,“李家那个李继戎的心思你不可能看不出,李知鹤落到他手里就是个死,所以你要想得到他,必须得跑在李家前面,退一万步讲,约书亚和李家本家走得那么近,他也绝对不可能告诉你李家查到了哪儿,毕竟人家可是寻亲,你又是寻什么?”

霍兰德的胸口明显起伏了好几下。

“我不一样,”席如诗笑眯眯地再次加注,“做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一鱼多吃,如果你跟我合作,我拿到李知鹤的消息,你得到风声的时机绝对仅次于我,不然我不是自砸招牌?”

“……您需要我做什么?”

——终于说动了。

“很简单,一切照旧,你还是装作他的人,只是每一次他要对付我和我手下人的时候,你过来传个话,这就足够了,不难做到吧?”席如诗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手边那张旧纸,盯着相片上的人看,嘴角含笑,“这张相片就算是第一次交易,约书亚最近在我去永眠星围剿叛军的时候,躲在这边干什么了?”

“您怎么知……”

霍兰德惊讶于她的敏锐,抬眼看了一下她,发现她还有话要说。

“十几天的时间只盯着傅星来打,效率还是太低了些,不像他的风格,”席如诗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他最近批复军部公文的速度明显下降,IP地址也不在皇宫而是别院,偶尔还会换到属于皇后殿下的私有属地去……皇后殿下出事了?”

不愧是情报处总负责人。

霍兰德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开口交代,她就能自己把事情拼凑个七七八八,于是苦笑一声,闭眼叹息着点了点头,开口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所有。

-

“……总之就是这样,殿下这次派我跟您‘打招呼’,最终就是想让您去跟他见一面。”

“嗯,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席如诗从容一点头,摆摆手示意霍兰德可以离开,气定神闲地提醒他,“回去之后怎么表演,应该用不着我教你?”

“我会向军部提交抗议申诉的,届时您派人按流程打回就可以了,”霍兰德把那张相片妥善收到怀里,对着席如诗一点头,顺带无视了她身后站着的、人高马大的艾德里安,“日后有关李知鹤的事情……我相信您会履约。”

最后一句话里带着些长姓贵族身上常见的傲气和压迫。

“那是自然,”席如诗无视了他的威胁,毕竟他也根本威胁不到她,只是分外和蔼地抬手示意特工过来护送他离开,“合作愉快,尊敬的霍兰德博士,您先回家休息两天吧,实验室很快会再次回到您手中,期待您为帝国作出更大贡献。”

看见原先押送自己上来的特工居然又成了护送自己的人,霍兰德面色沉沉地丢下一句合作愉快,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不远处再次传来清脆响声,电梯下行。

艾德里安有些不放心,目送对方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后,轻声询问席如诗:“您真相信他不会背叛与您的约定?”

“别多想,我不需要霍兰德的忠诚,他也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她微微摇头,“我只需要他的欲望。在他那里,欲望是比立场优先级更高的存在。想要与虎谋皮,不站在老虎的角度考虑问题可不行。”

艾德里安若有所思:“……属下受教。”

席如诗把手边早已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推到远处,转头望向窗外,愣怔了片刻,才在眼前飘过一片粉色花瓣之后恍然回神。桌上对面那个咖啡杯早已不知何时被下属清走,现下整座顶楼花园里又只剩下了情报处的人。

“让你的人都撤回去吧,这里的工作结束了。”

艾德里安朝她一点头:“是,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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