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芬里尔·霍松维勒少校。”
席如诗并没直接使用通行证开启囚室,而是站在原地,利用墙上自带的语音通讯系统跟里面坐在角落的男Alpha打了声招呼:“你还记得我吗?”
她的语气很平和,不像是在监狱里探视仇人,而像在情报处里跟战友们日常打招呼,如果手上再端一杯咖啡,恐怕就能直接进办公室里批复文件了。
柏时荫看见那名囚徒目光闪烁片刻,朝着单向玻璃外猛然抬头,眼睛亮得摄人:“您是……席如诗?席上将?!”
脸上的意外和震惊不似作假——他好像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与她碰上。
“关了两周依旧耳聪目明,状态不错,”席如诗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简单评估之后发现攻击性不强,于是朝柏时荫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走上前帮她刷通行证开门,“虽说风水轮流转,但是看上去你的运气最近确实不太好。怎么就能在那么重要的授衔仪式上被人抓住把柄,沾染一身疏忽渎职、甚至贪污经费的丑事呢。”
门边的绿灯亮起,身份扫描通过,席如诗与柏时荫先后步入囚室门口的安检区,与芬里尔隔着囚室之内的防弹玻璃幕墙短暂对望。
AI探视导航自动开启,柏时荫按照指引取出墙面上的简易座位。
另一边,芬里尔听她提到这件事,移开了视线,微笑里带着点自嘲:“如果您今天是为了此事而来,那我无话可说。”
“放松,我没兴趣追查到底是谁看你不顺眼,”席如诗从善如流地接过柏时荫递来的人体工学折叠凳,与他一起将两个凳子放在地上明确标注的探视区,“或者说,我不用追查也知道你这次是在谁的授意下栽了跟头。”
两只折叠凳放好之后,地上划定的标注点被成功激活,写着“芬里尔·霍松维勒少校”姓名的关押报告自动弹出,在柏时荫和席如诗的身边以投屏形式展现出来。
席如诗面不改色地点掉了那篇投屏,抬眼去观察芬里尔在她说完那番话之后的具体反应,坐在她旁边的柏时荫倒是饶有兴趣地翻阅起来——毕竟他在这里的任务严格来说已经完成,眼下只是个凑数的。
芬里尔的目光很复杂,看着席如诗眨了眨眼,朝着柏时荫一瞥,又回来。
“你不用管他,详细论起来他还算你的后辈,”席如诗抱起双臂静静看着芬里尔,“现在……或者说曾经,都是我的随行警卫。”
一本正经装作透明人的柏时荫听见这话,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毛。
“我当年既然选择了那么做,就不会后悔,”芬里尔听她这么说,摇了摇头,目光不为所动,“您今天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吗?”
“被人诬告算什么笑话,你曾经在我身边贴身工作过,应该知道我并不是听这种暗黑故事还能笑得出来的人,”席如诗安静地观察他脸上的表情,目光深深,“我今天来,是想与你分享另一个故事,昨天下午刚从外派调查组汇报中看见的……有关一个十九岁女孩为兄长申冤、却求告无门的故事。”
!!!
柏时荫虽然被挖走了腺体,但嗅觉功能依然正常,他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散逸出来的Alpha信息素气味带着压抑的不安,像是冬天里被冻僵的、冷冽的木头。
另外,由于柏时荫的身份是情报处军官,他有权限能从手里那份资料中解码囚犯的家庭信息——芬里尔·霍松维勒少校有一个19岁的Omega妹妹,长居仙乌星系金盏星,职业是家庭教师,服务的雇主都是与她一样的中小贵族。
“……茜尔维娅?”芬里尔的语气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不是应该在仙乌星系吗……我给她留了钱和信、告诉她没事的……”
“是吗?那你恐怕没有亲自把这些东西送到她手里,”席如诗的语气很遗憾,“从汇报来看,茜尔维娅显然对这些并不知情。”
——确实。
柏时荫翻阅着手边的投屏信息。
——按照记录,芬里尔是被人举报后当场逮捕收押的,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和余地。
全程就像一场被人安排好的、严丝合缝的戏剧。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芬里尔从原本坐着的角落里站起,疾步走到幕墙旁边,神色焦急,“我的妹妹……她现在在哪儿?”
“放心,现在当然是安全的。我们的战友已经把她送回你给她预留的‘安全屋’去了。艾德里安·格兰特中校亲自陪她走了一趟,他有多靠谱你不是不知道,”席如诗几句话把他安抚下去,然后才将少女的经历娓娓道来,“不过,从汇报里看,她找人帮你申冤这一路堪称惊险刺激。先是给当地军区递交了材料,结果不但未受理反被找上门,之后凭借跑得快避过了几场刺杀、又在飞梭中转渡口躲过排查、还差点被她前未婚夫和你们的堂兄弟联手做局举报踪迹。好在最终总算有惊无险,抵达了帝都情报处派驻在当地的直属办公室,这才扮作文职人员来了帝都星……仙乌星系那边的军区生态复杂算是共识,但我怎么也没想过居然是这样,还真让人灰心。”
芬里尔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垂下眼睛一言不发。
“总之,这件案子兜兜转转走到了我这里。目前调查结束,没有实际证据,晋升估计彻底泡汤,案卷封存不了了之。但是,你马上就可以出去了。仔细想来,这件事被爆出来的目的就是让你停在少校的位置上,至于诬告的主使……我们都知道那是谁,他的意志无人能够违抗,就连我当年不是也……”席如诗一耸肩,无奈一笑,“你出狱以后,仙乌星系原先的位置于你而言就是职业生涯的最高点,但负面舆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消除。所以,如果想调动的话,记得先考虑考虑要去哪儿落脚,也给茜尔维娅找好后路,这孩子有勇有谋,非常优秀。”
芬里尔听见她这么说,重新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平和了不少:“当年您与我之间的过节,以您的聪明才智应该不必我多做解释。”
“是啊,所以严格来讲,你虽然算得上与我‘有仇’,但我们俩的关系也绝对没达到敌对的程度,”席如诗微微点头,眼神里也带了点温度,“当年的投毒事件关键不在你。话说这么多年以来,明明有真才实学却被人当‘白手套’来用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芬里尔心领神会:“所以,您是来给我介绍工作的。”
“聪明,严格地说,我是来‘挟恩图报’的,”席如诗兴味盎然,“本来按照这件事,你们这一支霍松维勒家族的血脉会是彻底断绝,现在既然柳暗花明,那么事情就会在别处迎来转机。仙乌星系的军区并不在我管辖范围之内,但阿法星系上的驻防刚换,那里军团长原先安排了云遮月作为总负责人,但是谁知道他的运气不好,眼睛受伤以后当了总参谋长,那边军区的情报科也正缺人,我看你去那儿帮他的忙挺合适……哦,对了,廖金环最近也会去,你作为廖叙之教授的学生,记得多照顾一下她……想必这也不用我多嘱咐。”
“我知道,”芬里尔一点头,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但语气明显带了点活人感,比最开始跟她沟通时好了太多,“茜尔维娅也和廖小姐见过几面,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这就是明确同意了。
“很好,那先这样,”席如诗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翻阅信息正入迷的柏时荫,“走了。”
“哦,是!上将!”
柏时荫如梦初醒,立刻点掉投屏,起身收拾凳子,将它们恢复原位。
柔和的AI声再次响起,探视即将结束。
“席上将!”
芬里尔站在那面幕墙前,几度犹豫最终还是选择喊住了即将带人走出囚室的前上司。
席如诗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当年的事情,”芬里尔隐蔽地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对不起。”
席如诗眉头一挑。
“当初我以为,向那位投诚能尽快获得认可,从而在军部里脱颖而出,让家族看见我的价值,”思绪及此,芬里尔自嘲一笑,低下头,“事实证明,我太自不量力了。我的能力……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优秀。”
席如诗突然笑了两声。
芬里尔惊异不定地抬头看她。
柏时荫依旧老实本分,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将手里叠好的凳子推回墙上的凹槽,面无表情。
“方向错误,能力越强只会破坏力越大,”席如诗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原先还想着让你去阿法星系当情报科科长呢,现在看来,你还是从组长做起、老老实实地重新晋升吧。帝都星势力太复杂,这儿不适合你练手,阿法星系作为‘帝国图书馆’,那边没什么实际利益可争,贵族很少,军区的人际关系也相对单纯,你去那儿正合适。”
从表情上看,芬里尔正努力消化着她的意思。
“对了,你的道歉我接受,自此以后,你我之间这段过节就翻篇不谈了,”席如诗看着他逐渐舒展的眉眼,公事公办地交代,“不过你再也不可能成为我的直属下级,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想你应该能理解。”
“是,我知道,”芬里尔利落点头,“谢谢您……席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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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小少尉?瞧你魂不守舍的。”
平稳行驶的飞梭上,刚见过情人的岑宝珠容光焕发,终于有闲心开始管起别人的事情来,端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一杯给对面翻着手环投屏回复消息的席如诗,另一杯给坐在斜对过、一脸深沉默默发怔的年轻少尉。
柏时荫立刻回神,十分惶恐地站起来接过杯子对她小声道谢。
“小心烫哈,”岑宝珠叮嘱一句,随后自以为隐蔽地转头看了看席如诗,发现对方还在工作,于是挪了个位置,凑到柏时荫旁边,坐到他对面,悄声问道,“……怎么了?傅上校给你气受了?”
柏时荫闻言一笑,摇摇头:“谢谢您的关心……不是他。”
“哦……如果是工作上的我就不问了,”岑宝珠很有眼力见地点点头,默默收回好奇心,换了另一个话题,“对了,席上将要你跟着我去档案室,是要调取什么内容?”
柏时荫跟她简要说明了一下。
“嘶……远苍星系战争期间的记录啊,”岑宝珠听了他的解释,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棘手之处,“我会尽力帮你查,但我劝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当初档案室因为火灾挪地方的时候也重新编辑了条目,我有点忘了看没看过这一部分的内容了……总之印象里那三年的记录很乱,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
“谢谢,您能帮我调查就已经再好不过了,”柏时荫深知这件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所以对她的话接受度良好,“具体情况是什么我都能接受。”
“那就好,”岑宝珠点点头,原本还想继续说两句别的,但她带着的工作手环突然来了新的通讯许可,于是她只能对着柏时荫公式化地笑了一下,“抱歉。”
随后,她以极快的速度转身接起通讯走了出去,将目前飞梭中这一部分的空间完全交给了柏时荫和席如诗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