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帝都星,是个人叫出来都有点本事。
说实话,在柏时荫的视角里,傅星来的这句问话堪称诡谲。
明明是个被困在大狱里处处受限的“重刑犯”,但为什么能像开天眼一样知道他几天前在军部内网上的搜索记录?
柏时荫的目光几度闪烁,迅速在面前的少年人身上搜集信息——黑发蓝眼,Alpha,与沿途看见的其他犯人并无二致的灰色囚服,光脚,没有佩戴手环等多余的设备,甚至连其余犯人脖子上戴的电击项圈都没有。
除了能看出对他的关押方式不同之外,其他可以作为推测参考的线索为零。
——眼前这个人的确危险,他具备自己未知的信息来源渠道,且权限极高。
柏时荫心中警铃大作,但过往在叛军实验室里面对着亚伦斯·第欧根尼那个变态,他被迫训练出了一套堪称极限的本能反应,这让他以电光火石的速度整合过往信息、及时给出了反馈:“……有关您兄长亡故的事情,我表示十分遗憾,请您节哀。”
——赌一把,这是他目前知道的、有关傅瑄的所有确切消息了。
没想到,一招打出超击破。
傅星来面色变了,随后陷入短暂的、压抑的沉默。
过了几秒,少年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才接着询问他:“……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个消息?”
——老老实实交代丁愫的存在会让对方知道自己对于傅瑄实际上一无所知,从而在后续对谈中陷入完全被动,绝对不能随便透露。
要是换别人在这儿估计直接哑火,但柏时荫天生擅长察言观色。
傅星来在语言上确实能藏得住信息,可是他作为一名纯粹的技术人员,年纪又那么轻,心思十分直白地全写在脸上。
柏时荫从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这个兄长于他而言,恐怕意义非凡。
而人在面对那些与自己十分在乎的人相关的事情的时候,很难保持绝对理性思考,这就给自己从中转圜提供了余地。
因此,柏时荫立刻稳住了心态,转而换了个表达方式,开始打擦边球:“亚伦斯·第欧根尼,您听过这个名字吗?”
——这家伙也是帝国军事学院出身,按照丁愫当时的说法来看,傅家兄弟在这些人的印象里十分出名,那是否可以反推得出,这帮人早在叛乱发生前就互相认识?
十分大胆的推测,没有任何实际证据支撑,但可能性极高。
他只有这个选择,如果把这件事栽赃给叛军研究团队里的其他人,柏时荫都没有充分的把握做到完全了解那只“替罪羊”,更不知道对方是否足够有名。
曾就读于帝国军事学院、身份是贵族、跟傅瑄确认有所纠葛、在叛军研究团队中地位极高、而且所作所为能立刻引发同仇敌忾的情绪——只有亚伦斯·第欧根尼最符合。
谁料歪打正着。
“你曾经作为实验品留在他的实验室里工作过,我记得你的履历里有介绍,”傅星来眉头松开了一点,但看上去依旧不算亲和,“没想到他还跟你说这些。”
柏时荫又想起了些零碎的细节,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接着试探:“他似乎……很青睐黑发黑眼的人。”
没想到,一听这话,傅星来反应很快地嗤笑一声,摇摇头:“那又如何?我哥才不会喜欢他那种人渣。”
有关这一点,柏时荫持保留意见,他总觉得亚伦斯·第欧根尼的筛选并非因为喜欢与否——那个人根本不具备正常人类的情感模块。
“算了,我没兴趣研究那个人渣的想法,”傅星来摆摆手,把话题转回了自己想要了解的问题上,“当初我让席上将询问你有关烟云矿是否具有空间折叠特性的问题,现在给我个答案吧。”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柏时荫回答得很干脆,“战争期间技术失传了。”
“……你的意思是说,远苍星系战争开始之前,烟云矿是可以通过特殊技术做到空间折叠的,对吗?”
“嗯,这种技术是从星盗那边传入帝国的,所以只有边境地区的工匠才懂,有事没事能赚点快钱,一般成品在加工完成后直接送回远星,不在帝国境内流通。因为帝国境内并没有使用场景,文化与星盗那边差异较大,”一谈到技术问题,柏时荫的回复也很正经,“据我所知,帝国境内原先能够娴熟掌握这种技术的只有远苍星系霁华星上的佩林家族,但他们家本就人丁稀少,叛军当年攻打霁华星的时候还用了非人道手段,直接导致全族被灭。”
“所以说,现在要想拿到成品,只能去远星?”
柏时荫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像是疑惑他要这个做什么:“确切地说,去星盗联盟那边确实比在帝国更容易弄到。”
“明白了,”傅星来盯着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随后暗示道,“我记得你们家是有远星商队的,是吧,柏少尉?”
柏时荫眨了眨眼——等等,他不会是想……
“给我搞一个来,”傅星来大言不惭地提要求,“不难吧?”
——不难你七舅姥爷!
“或许,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柏时荫笑得既礼貌又和蔼,但话却是咬着牙往外蹦的,“在帝国境内走私矿石能源制品属于严重的违法行为呢?”
——想让我过来陪你蹲大牢可以直说,谢谢。
“我都在狱里了,你跟我谈违法?”傅星来脸皮厚极,毫不脸红,“行了,就说能不能做到吧,放心,东西到你手里之后我有办法让你获得探监机会,到时候进来给我就行。”
——不要说得像后勤部门统一采购大白菜那么简单啊喂!
柏时荫不动声色地抬手向后一指:“刚才上将带我来的那一路上,全是安装了探测感应器的墙面,我要敢带什么非法设备,早在我进来之前八百米远就被按住了。”
“嚯,懂得还挺多嘛。但你别管,我说有办法,那就有办法,”傅星来眼睛一眨不眨,压根没把他的担忧放在眼里,“要不是我出去比在这儿待着更危险,你觉得这种地方还能困得住我?”
柏时荫觉得自己好像离某个答案越来越近,所以故作不解地问了一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天天都在用的光网,”傅星来伸手朝他手腕上的手环一指,“我是最高级别管理员。”
——难怪、难怪……原来如此!
柏时荫顿时醍醐灌顶,紧接着头皮一麻开始后怕。
他立刻反应过来了对方为什么能以那样特殊的方式参战、还能随时跳转接收议会的通讯、极具时效性地获知自己的搜索记录、甚至与他人截然不同的关押方式……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信息通讯部队的总负责人。对于拥有光网管理员权限的傅星来而言,光网统辖范围之内的一切信息传递,完全单向透明。
——日后使用光网要小心了……
但是,这种原地一坐就能获知天下事的感觉,想想还挺爽的……不对不对!难怪他会在这里被严密关押,一旦傅星来本人有立场倾向,站在他对立面的人完全寸步难行啊!
换言之,只要帝国内部还想保持和平,他就永远不可能获得自由。
无论他主观上愿不愿意,技术本身都必须保持严格中立。
——但还有不对劲的地方。
柏时荫慢慢转动脑袋,疑惑地四下观察起来。
——这里明明没有……
“你在找我的工作台?”傅星来朝他邪气一笑,懒懒道,“找吧找吧,给你一辈子都找不到。”
二人视线隔空相撞,一触即分。
蓝色的眼眸带着桀骜戏谑、黑色的双瞳满是深思熟虑。
——呵,没想到法尔希教授的学生还有这样笨笨的时候。
——既然他敢这么说,那就应该不在这儿了。
“别多想了,我拿到那玩意儿也不会多做什么,”傅星来看他确实顾虑重重,大发慈悲地开口安抚了一下,“我哥给我留了一个谜题,在寻找办法解开它之余,我还想知道一些有关他的过往。他先前曾给我搞来过烟云矿制品,所以我本来想循着这条线索向前推测他究竟是找的哪家人做的东西。如果有机会的话,从那家人口中知道一些委托的细节也是好事,没想到却失传了……算了,人生百年多歧路,我早该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