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如诗完成了手边的审批任务之后，转头去看了眼柏时荫。

对方保持着严整的坐姿，垂眼望着桌面的目光却很飘渺——他在思考事情。

席如诗对他这种表现有些在意，于是端着咖啡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轻飘飘问了一句：“在想什么呢？”

单独面对她，柏时荫显然放松许多，回过神来抬头与她对视，语气很柔和：“在想有关……芬里尔的事情。”

“放心吧，我不是什么滥好人，”席如诗啜饮了一口咖啡，朝着柏时荫意味深长地一扬眉，“有关茜尔维娅和芬里尔的事，我从头至尾就没插手过。”

柏时荫有点懵，喃喃道：“……什么？”

“实际上，利用过芬里尔的‘那位’并不会赶尽杀绝，本来就是想关他一阵放出来的，明天差不多就到最后期限了，他妹妹来不来救都一样。芬里尔最初给她的安抚信证明他也对此事有所猜测，只可惜仙乌星系那边太不做人，一味地媚上欺下，追着人家妹妹杀，”席如诗有些唏嘘，目光望向窗外，笑着摇摇头，“艾德里安提交给我的报告里说‘那位’不想出面，但霍松维勒家族旁支的这条线对他来说用途已尽，所以交到了我的手里，不用白不用，芬里尔和茜尔维娅又不是没有能力。”

信息量巨大的真相将柏时荫钉在了原地。

二人一时无话。

“原来如此，”最终，艰难消化掉一切的年轻少尉低声回复道：“多谢赐教，上将大人……今日这一趟，我确实不虚此行。”

“挺恶心的，是吧？”席如诗看着他的反应，虽然依旧保持着微笑，但眼神里有点疲惫，“……我前两天还跟老师说‘你们玩儿战术的心都脏’，他当时就反击我，说我也会跟他一样的。我那时还不相信呢，结果回旋镖总是来得这样快，我日后绝不再随便嘲笑别人了。”

柏时荫听着她堪称俏皮的话，终于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席如诗看他的眼睛终于带了点笑影，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看上去他对这种事接受度还行，并没有显露出非常明显的抗拒和厌恶，是个聪明人。

“……对了，咖啡，”柏时荫垂眼看见自己与她手里都抱着杯子，突然想起来了这件事，“岑议员与您熟识，所以刚刚帮忙去泡咖啡的时候没有问您的喜好。我现在作为随行警卫暂代生活警卫的职能，等马尔科前辈养好伤以后就要正式归队了，您的有些喜好也必须了解，包括泡咖啡这件事也算在内吧？”

“你还真是细心呢，”席如诗微微摇头，“我的要求……嗯，别太甜就行，最多能接受一颗方糖，或者单独加奶，或者喝纯咖啡。”

柏时荫眨了眨眼睛，点点头：“好，我记住了。您不喜欢太甜的口感吗？”

“别的暂且不提，这种主要作用是提神的饮品还是难喝一点比较好吧，”席如诗歪头想了想，“如果加了过量的糖，让它变得很好喝了，恐怕会上瘾的。我不想我自己在某方面成瘾，这样听起来总觉得很不妙，我喜欢一切尽在自己手中掌握的感觉……你就当是我的一种强迫症吧。”

“很好的习惯，尤其对您来说，”柏时荫却很认可她的想法，“按照您的身份，这样才更安全。”

席如诗看着他的目光，露出真心实意的一笑：“……谢谢。”

-

议会大厦第76层，档案信息中心。

相比于军部大厦那边充满金属质感和冷峻气息、线条锋利的装修风格，这里的设计品味明显变得柔和圆融许多，暖白色的走廊立柱在与拱形穹顶的交接点处蜷曲成形状秀美的卷草纹，地上铺着带有浅金色菱格纹的深棕色地毯，甚至连办公室与办公室之间的墙面上都贴了阳光反射后能看清花纹图案的精细墙纸，装饰着一幅又一幅裱框精致的历史事件油画。

行走在这里，就连岑宝珠原本明艳张扬的高跟鞋敲地声都变得沉闷优雅起来，穿着黑色套装裙搭配烟蓝色翻领的女Alpha在柏时荫前面领路，棕色大波浪长卷发随着走路的节律在身后起伏，气场专注干练、让人难以忽视。

跟着她拐过一处墙角，迎面来了个跟岑宝珠差不多高的男性文员，黑头发绿眼睛，眉眼清冽干净，带着柏时荫难以忽略的熟悉感，但他很明确自己没见过这号人。

对方很快察觉到视线后看了过来，气质和善地先冲他眯起眼睛点了个头，之后才转开视线跟走在柏时荫前面的岑宝珠朗声打招呼：“岑小姐。”

“早啊，李主任，”岑宝珠朝他大方一笑，点头寒暄，“有一阵子不见你了，保养得不错，风采依旧啊。”

“您还是那么爱开玩笑，”被她称作李主任的男人嘴角一弯，随后才朝着柏时荫的方向象征性动了下手腕，“难得看见有军官先生出现在这里……不介绍介绍？”

“柏少尉，路过拿个东西就走，”岑宝珠停了一下脚步，随便一句话介绍完，接着往前的动势没停，“他坐的飞梭还在楼下呢，我也不敢耽误人家工作啊，哈哈哈。”

“确实，我弟弟先前在军校学习的时候，一来了任务也是放下东西就走人，那边比较讲究高效率嘛，”李主任点点头表示理解，目送他们离开，“那么就不打扰了，岑小姐。还是老样子，一旦有了关于我弟弟的消息，麻烦联系我。”

“好的，一定一定。”

直到走出几十米远，岑宝珠才翻了个白眼，长出一口气：“今天真是……怎么碰上这家伙了。”

“他是谁？”柏时荫隐蔽地借着身侧窗玻璃观察四周，前后都没人，“好像和您很熟？”

“帝国六大单姓贵族，知道吧？”岑宝珠的视线里看见了目标办公室，心下一松，说话活泼不少，“他们李家排第二，家主早年跟随傅元帅南征北战，在军部影响力大着呢，可惜五行缺德，受了几次罚，变成虚职了，只能培养下一代，第二代李家子孙好巧不巧都是Beta和Omega，进了军部也受能力所限、爬不了多高，就这个叫李继戎的还算争气，中途转型进了议会，在这儿混上了个主任的头衔……直到家主四五十岁，才有个外室生了男Alpha，赶紧抱回来如珠如宝地养着，就盼着他能接续军部人脉、重铸家族辉煌，结果远苍星系战争爆发，嘿，没了吧？”

柏时荫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牺牲了？”

“不，是失踪，叛军举起叛旗、发表声明不久，他就失踪了。”

“……”

“别想太多，李家这个小儿子确实没死，也没投敌，”岑宝珠带着他在门边停下，“李家人私下解释过，就是单纯受不了家里给他的安排，跑路了。”

这故事，柏时荫越听越熟悉：“所以，李主任才说要找他弟弟回来？”

“别听李继戎瞎说，你看他嘴上说‘拜托你们找回我弟弟吧，有他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与我分享啊呜呜呜呜’，实际上巴不得李知鹤死在外边呢，哼，”岑宝珠顺口揭穿把戏，一边从手环上调取自己的身份识别码输入解锁门禁，一边百感交集地八卦，“李家老爷子年轻时候风流得很，现在可好，天天就对着这些儿孙发愁，他本人倒是古板又传统，一门心思就想把家主之位传给李知鹤这个按照他心意走军事路线的Alpha私生子。嘿，结果人家不在乎！借着战争爆发直接跑没影儿了，学点兵法全冲着自己家里使。李家、还有他先前在军校里招惹的那个查理·霍兰德，一批又一批的派人在全国找他，找了这几年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就只知道他现在福大命大没被战争波及，还当了星际流浪客里的‘游医’，一直活动在远星给平民看病……当年我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家伙呢，真看不出还有这么无私的志向。”

——是么，真巧啊。

柏时荫想。

——我几个月前刚在远苍星系跟他面对面谈过话。

“好了，进来吧，”岑宝珠后退一步拉开门，雄赳赳气昂昂，充满干劲，“……让我们来搜一搜，看这里到底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事实证明，傅星来那句“人生百年多歧路”真算是外应，柏时荫在听到他说这句话的那刻就注定了今天会空手而归。

“没啊，都没记录，”岑宝珠向后一仰瘫进转椅，她前后换了八百个词条，眼珠子都要瞪在办公桌前三块投屏上帮他筛了好几个来回，一脸沧桑地抬头看他，“兄弟，我真是燃尽了。”

柏时荫单手扶着椅背，看着投屏的目光深深：“……”

说不遗憾是假话。

但确实，这条正规路线看样子是彻底撞了南墙。

不过还好，不算意料之外。

“今天多谢您，岑小姐，”柏时荫认真对她道谢，“改天我请您吃饭吧，现在我该回去向上将大人汇报结果了。”

“哎哎哎，等等我，”岑宝珠一边关设备一边朝他摆手叫他站住，“我跟你们一起走！今天本来就是休息日啊，如果不是席如诗那厮，我现在还躺在家里睡美容觉呢好不啦！”

柏时荫失笑，站在门边停住了脚步等她。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呢，你脖子上这绷带是怎么回事？”岑宝珠跟他前后脚从办公室出来，在身后带上门，目光却盯在他的领口附近，“上次在永眠星前线打仗没排上医疗舱吗？回来之后你家上将也不带你去治治？”

“这个不是在永眠星受的伤，”柏时荫下意识抬手想要挡一下后颈，又克制住动作慢慢放下手，“当年在叛军实验室，被当成实验体的时候，腺体……整个被挖掉了。”

岑宝珠倒抽一口冷气，神色后悔得想要当场给自己一耳光，一叠声地跟他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请你吃饭吧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她这样反倒让原本下意识紧张的柏时荫放松下来，笑着摇摇头：“我没事，岑小姐。”

“不！不要跟我客气，”岑宝珠性子里属于Alpha爱扛事那一面瞬间被他给激起来了，斩钉截铁地拦住他的话，“一会儿席上将不是要去跟廖家姐妹见面吗？她那种高级军官一般都是警卫代劳，那这顿饭我替你请了！”

柏时荫下意识还想拒绝：“您付钱军区不批条。”

“批不了就批不了！放心啦，我是贵族，不缺这点儿零花钱。再说了，按照议会那边批军部这种条的速度，等你晋升到少校都还不到你账户里！”

——三十六摄氏度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柏时荫一边被她拽着走一边腹诽。

另外，岑小姐……

好像您就是议员吧？

请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在议会大厦里吐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