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大的伞三十元,小的二十。”店员回答。
“要大的。”俞诃说着,掏出手机扫了一下桌上的二维码。
店员看见他眼尾和鼻子有些红,又联想到他方才站在门口看符的举动,不由自主地想起苦情剧,有些心疼面前的孩子。
“那个,我这有糖,你要不要尝一块?”店员温声问。
俞诃刚付完钱,闻言顿了顿,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接过糖,说了句:“谢谢。”
离开便利店后,俞诃就开始到处找庄炎。
他不知道庄炎在哪,只能把附近所有的小巷都找一遍。
孟凡应该不会带庄炎走太远的,最多也就是在学校附近。
他的袖口本就有些湿,沾了水的书包很沉,他找了很久,天气太闷太热,他的背后也出了一层粘糊糊的汗。
他越是狼狈,雨就越是大,甚至还打起了响雷。
找到庄炎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庄炎比他更狼狈。
这里有几个歪倒的垃圾桶,蓝的、绿的、红的,横在巷子深处,有些已经被踢翻,秽物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这一堆垃圾本来应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却奇异地被雨水冲散了许多,竟然闻不到什么味道,只有潮湿泥泞的气息。
庄炎坐在稍远些的一截废弃水管上,背靠着斑驳的墙。
头顶上方有一截突出的旧阳台,勉强遮住倾泻的雨。
这条破巷早就没人住了,阳台里的那间屋子也空无一人,在这里打架,不会有人发现。
庄炎的手臂上布满淤青和擦伤,还有几道刺眼的锐器划开的痕迹。
他指尖夹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白雾混进潮湿的空气里。
他盯着前方虚空,眼神没有焦点。
大概是又发病了。
俞诃走近了,庄炎都毫无察觉。
直到俞诃抢走了他手上的那截烟。
“……嗯?”庄炎清醒了一瞬。
随即他便眼睁睁地看着俞诃没好气地将自己咬过的烟嘴含进了他的唇里,深吸了一口。
不出三秒,俞诃便弓起背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却仍绷紧下颌,执拗地要将烟再次递到嘴边。
“别!”庄炎吃力地站起身,用力拽住他的手,用拇指和食指直接将烟按灭了。
俞诃看着他,沉默地将残烟丢进积水。
“庄炎。”俞诃声音很低,目光扫过庄炎手臂的伤、衣服上凌乱的鞋印、颧骨旁泛青的瘀痕,不知道是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他的表情并不好看,眉头紧皱,看着庄炎。
庄炎意识到,俞诃好像生气了。
同时,也很难过。
这时他才看清,俞诃的书包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晕开深一块浅一块的汗渍,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们隔着潮湿空气对望。
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就在这样一个破巷里,在垃圾堆旁。
“对不起。”庄炎松开拽着他的手,低下了头。
俞诃没再说任何一句指责的话,拉起庄炎按烟的那只手,将他的手掌打开看了看。
指腹有一小块焦黑,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再看看庄炎身上的伤……
“去医院。”俞诃只说。
“嗯。”庄炎用另一只手摸出裤兜里的手机,按了按电源键。
屏幕漆黑,毫无反应。
他又按了几下,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手机依然死寂。
像是某个紧绷的弦忽然断了,他愣愣地盯着毫无生气的屏幕,眼前忽然模糊,蒙上一层水雾。
他的手机里存着好多好多东西。
比如和俞诃的聊天记录,一条条舍不得删的语音;比如偷拍的笑脸,琐碎的日常……
一桩桩一件件的、于他而言最幸福的事情,全都锁在了这块冰冷的黑色玻璃后面。
“手机……”庄炎捂了捂眼睛,他有些崩溃,声音哽咽,眨了眨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手机坏了……”他蹲下.身,抱住膝盖,徒劳地反复按着那个小小的按键,像在确认一个不愿接受的事实,喃喃重复,“我的手机坏了……”
俞诃看不下去了,伸手抢走了他的手机,质问道:“手机比我重要?”
庄炎又抬起头看他,过了一会儿,才用手撑着潮湿的墙壁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两只手互相拍了拍,拍干净手上的泥土,又低头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把皱巴巴的衣角扯平,努力想把一身狼狈收拾得稍微体面一点。
俞诃微蹙着眉,看他收拾。
庄炎整理好自己,然后朝俞诃张开双臂,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
“俞诃,你抱抱我,”他声音还哑着,求情似的,眼睛红红,看着尤其可怜,“虽然我现在脏脏的。”
俞诃轻轻吐出口气,心里发软。
他没有犹豫,上前用力拥住了庄炎。
雨又下大了。
他们紧紧地搂在一起,巷外嘈杂的人声和车声都被厚厚的雨幕隔开,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潮湿的角落。
庄炎低下头,把脸埋进俞诃温热的颈窝,俞诃则侧过脸,依偎在他肩前。
不知想到了什么,俞诃突然难过地开了口。
“……庄炎,”俞诃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告状,“平安符湿了。”
“没事,改天我再去庙里给你求一个。”庄炎摸了摸俞诃的后颈,哑着声音安抚道。
“那我想和你一起去。”俞诃说。
“好。”庄炎闭上了眼。
在文具店30元买的大雨伞,被俞诃打开着放在脚边,有一半淋着雨,滴答滴答响,却又像某种旋律,额外动听。
雨声淅沥,包裹着这方寸之地的寂静。
“俞诃。”庄炎突然喊了怀里的人一声。
“嗯?”俞诃应了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庄炎从他颈窝抬起头,手指轻轻托起俞诃的下巴,他望进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很轻、却很清晰地说,“好喜欢你。”
说完,他便错开鼻翼,吻了下去。
两人嘴里都残留有苦涩的烟草味,但没有人在意,你来我往地吻在一块。
“以后别抽烟了,”俞诃离开这个拥抱,捡起地上的伞,说,“不然我就像今天这样,你抽一根,我就陪你抽一根。”
“我错了,”庄炎在他开伞的时候钻进了伞里,走路时脚有点跛,“我以后绝对不碰一根烟了,回去我就把那些烟全部送人。”
“你家里还有烟?”俞诃让他搭住自己的肩,顺口又问。
庄炎:“……”
“其实烟和下雨天挺配的吧。”他非常明显地转移话题。
“你再抽烟,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