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意前往苍洲，是奚淮昭的一意孤行。

他知道后果，也知道此举会给元洲带来什么，长久以来被刻在骨子里关于“责任”，关于每一个“不可做”“不可逾越”的烙印，被粗而细细地磨粝。

渐渐模糊成块。

最好的结果，最坏的结果，他都有所预想。

偏偏天不仅不遂人愿，更是结出全然不同的果实，打乱他的所有计划，不得不尽数推翻。

若有若无的风轻轻越过窗台，拂过奚淮昭的脸。

他望了眼殿门的方向，为他带路与安排暂住的侍从们相继离开。

苍洲方面安排的宫殿，承袭了羲和城一贯的华丽，然屏风等物什的摆放，又多了几分清雅。

苍洲的待客之道无可指摘，奚淮昭的心思却不在这。

鸟雀鸣鸣啭啭传至静谧的宫殿，他心里的烦躁不曾褪去分毫。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喝茶喝酒都不是，找外面来人吩咐，更不是，最后来来回回地踱步，眼底茫然弥漫，心里止不住地回想在承山殿里的一幕幕。

苍舒禾说得对。

「此行目的已然实现。」

意识到这点，莫名的愤懑丝丝攘攘地挠上胸腔。

分明是他想得到的结果，自认为好的结果，可这颗果来得猝不及防，又轻飘飘，滑腻手中砸落，在地面发出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好像是在嘲讽什么。

苍舒禾就说了十句话，总共一百三十二个字，字字句句，他一遍遍回忆，一遍遍斟酌，试图找到漏洞，找到可以反驳的地方，偏生无论怎么细思，就是毫无破绽。

都是对的。

这是一颗唯独她才能捡起的圆滑。

说不出的怨怼越发盘踞，难以驱赶，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恨不得她永远都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恨不得……恨不得……

攥紧椅背边沿的手泛白，日光无声斜落，几不可见的尘埃起伏，心头茫茫。

接下来要怎么做，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头一回，奚淮昭真真切切地没了主意。

为什么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为什么没有发现她的隐瞒？

一旦开始回忆，还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脑子里与她的桩桩件件，她的笑靥，就将他拽入湍急的漩涡。

*

霁檀宫。

拂梅报上求见者的名字后，恭敬俯首，与上完茶的荻汀一起退下。

铁萼收回视线，问道：“主君，方徇也已经投下无灵狱，是否需要用刑？”

按照以往，道衍军抓人，像方徇也这种程度的犯人，该审问审问，该用刑用刑，但他身份特殊，再怎么样，也是衡岚央夫妇的养子，苍舒禾名义上的弟弟。

苍舒禾撑着下巴，瞧着弥枝认真吃点心的模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孩童不由得抬眼，腮帮子鼓鼓。

“你看着点，撬出和钧洲有关的消息，还有，除了阿藏宫那两位，谁都不许探视。”

“是。”

苍舒禾又戳了戳弥枝脸颊上软乎乎的肉，她对方徇也板上钉钉的暌离实际并无多少感想，倒不如说，她更关心衡岚央他们那一边。

估摸着弥枝少了几斤几两，要用多长时间才能重新养回来，她这才看向铁萼：“持翎，今晚随我一同赴宴。”

这是要她不用在亲自巡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