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枝知道奚淮昭匆匆忙忙跑出客栈，离开的方向是元洲，也对他动作突然的原因有所猜测。
这么多天以来，趁他心神重创，弥枝便一直在尝试入侵他的梦境，窥探其意识，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些可能会与苍舒禾不利的细节末梢。
尽管机会难得，但弥枝依旧十分小心，一来她还没有对绝大多数梦微道术都了如指掌，达不到苍舒境的境界，很容易被察觉，二来如此冒险的行径，若到后面需要苍舒禾来帮忙摆平，是她极不愿意见到的。
她爬上床小憩，耐心等待奚淮昭回来。
夜已过半，发觉门外有人，孩童睁开眼，滑下床打开。
奚淮昭风尘仆仆，发丝微乱，黑黑的眼瞳沉沉地看着她，那一瞬间，弥枝明白，他已经知道乌月蕖就是苍舒禾的事实。
他会怎么做？
她是苍舒禾的人，这点毋庸置疑，她愿意留下来的理由，之前说得再冠冕堂皇，亦变得薄如一张纸。
*
奚淮昭什么也没做。
他站在孩童前方，一根粗粝的弦在心中反反复复地拉扯，最后，他什么也没做。
第二日，他在羲和城门口，得曜尊面见。
*
成片的宫殿飞檐峭台，同琉璃瓦分割着天空，灿烂的烁光边缘与晴空万里棱角分明，不曾模糊分毫。
一长一短的影子交错在日芒映照的地面，奚淮昭不知自己到底作何感想。
除了一点瑟缩，一股隐隐的气凝实地梗在胸口，支撑步伐继续往前走外，其他的一切仿佛都被封住，知它存在，又不知所踪。
陌生的宫殿在余光缕缕掠过，名为承山殿的牌匾龙飞凤舞，入道之人的耳目，无需于殿中央，亦可见熟悉的人，端坐高台。
昔日欢晏，今朝再见不复前。
他仰头，胸口起伏间，积鼓在身体里的一团气有所抖动，震得隐约作痛，他宛若未闻，注意力全然在上方绝无法忽略的身影。
明明从元洲的坟墓离开时，脑袋里挤出些些空余，思索与她对峙会是何种场景，明明在行至羲和城，踏入殿内之前，稍微设想过可能的，一点点的对话，可当真的站在这里，站在她面前，奚淮昭做得出的，仅仅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那张多月来，令自己魂牵梦萦，呕哭欲死的脸。
她现在就在眼前，完好无损，安然无恙，完完整整，一根毫毛都没有少。
望着她的泰然自若，她的轻飘飘，奚淮昭只觉愈重，愈压得喘不过气。
身着黑金袍的年轻女人眸光莫测，垂下视线，在旁边的弥枝停留片刻。
──小孩也不知道怎么照顾的自己，比在照盘星看见的还要瘦一点。
目光洋洋洒洒，一划，才落到奚淮昭身上。
一段时日未见，俊美的男人肉眼可见地消瘦，本就白皙的面庞染上些许病态的苍白，分明立在此处，然整个肉/体，魂魄似乎都摇摆不定，荒芜绵延。
遍身属于执清道的文雅与醉山颓玉，也缠绕着极黑极深的瞳孔里的冷意，更多了一股沉冷，仿若密密匝匝扎进肌肤的寒，偏生细细散散的颓废交织其间，奇异地把它稍微冲淡，反而多出几分若有若无的糜艳。
注视他的莹润黑眸，此刻，如潮水般漫上似笑非笑。
奚淮昭脑袋“轰”的一声。
不知所踪，被封住的思绪，猝不及防地炸开，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屈辱……
他颤抖着，控制着目光不挪动分毫，好像移开，就真的输得彻彻底底一样。
被玩弄，践踏，将他的骄傲搓成绳，把他吊在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之上，摇摇晃晃，不知何时会坠地的恐怖，犹如夜盲于黑暗摸路。
这份屈辱，比曾经死去前还要再深刻千倍，万倍。
杀了她！
要杀了她！
杀了她！
极度的愤怒灼烧他的理智，被燎尽的身体又极其委屈，怎么也不听使唤，怎么也动弹不得。
乌月蕖是苍舒禾，这件事稍稍思考能发觉很多别的细节，包括上一世杀死自己，与“乌月蕖”相像的宁柏归，但是奚淮昭已经无法从满脑子的情感中挣脱，无法再想到之外的问题，无法再思索已经被忘却许久，一开始一心唯想报复，杀死宁柏归的执念。
他一心只想着、只想着、
乌月蕖，苍舒禾，苍舒禾，她把他当什么了……
把他当什么了？
“元洲之主。”像是没看到他的浓烈，苍舒禾指尖在扶手微点，“你未经允许，擅越我苍洲边境，如今，又在约定面见的时间提前到达。”
她轻轻一笑：“可真是把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淡淡戏谑的嗓音冷静，从上到下淋湿奚淮昭全身，他呆了瞬，理智匆匆，忍不住眼睫的颤动，看着她，看着她唇角的弧度，张了张嘴。
“是……”声音凝滞，轻，艰难而断断续续，“是我……失礼……”
他低下头。
她状似倒打一耙，偏偏奚淮昭无从反驳。
真正的迫切未能出口，出不了口，就被她堵在体内，像突地在胸口，喉咙，陡然撕开一条横亘的巨大裂谷，积聚的风鼓在里面，越撑越大，几欲爆炸，又炸不得。
一阵异常细微，几不可听的衣物窸窣入耳，他不由得抬头。
苍舒禾起身，外头日光错过琳琅轩窗，迟迟缓缓来到殿内深处时，已无热意，唯剩捉摸不透的亮，落在她的衣袍。
漆黑的衣料柔顺，没有一点褶皱，但随着动作，光亮在上面层层叠叠，恍若一片片波光粼粼，金丝亦在其间闪烁，活像一幅海上星月夜。
满殿奢华锦锦，压不过她身。
奚淮昭一瞬不瞬地遥望她的身影，苍舒禾迈开脚步，他心中一颤。
那方踏下一节节如霜玉阶，衣裾似有韵律，在阶上一段段地失重下滑，无声砸落。
一下。
怦。